18、太宗曰︰朕觀諸兵書無出孫武,孫武十三篇無出虛實。夫用兵,識虛實之勢,則無不勝焉。今諸將中,但能言背實擊虛,及其臨敵則鮮識虛實者,蓋不能致人而反為敵所致故也,如何?卿悉為諸將言其要。
靖曰︰先教之以奇正相變之術,然後語之以虛實之形可也。諸將多不知以奇為正以正為奇,且安識虛是實,實是虛哉!
太宗曰︰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靜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處。此則奇正在我,虛實在敵歟?
靖曰︰奇正者,所以致敵之虛實也。敵實,則我必以正;敵虛,則我必為奇。苟將不知奇正,則雖知敵虛實,安能致之哉!臣奉詔,但教諸將以奇正,然後虛實自知焉。
太宗曰︰以奇為正者,敵意其奇,則吾正擊之;以正為奇者,敵意其正,則吾奇擊之;使敵勢常虛,我勢常實。當以此法授諸將,使易曉爾。
靖曰︰千章萬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臣當以此教諸將。
[譯文]
太宗說︰我看過的各種兵書中,沒有超過《孫子兵法》的,《孫子》十三篇,沒有超出虛實的範圍。用兵作戰,如果能認識到虛實的形勢,就能無往而不勝利。現在的將領中,只能空談“避實擊虛”,到了臨敵作戰的時候,則又很少能識破敵人虛實的,這是由子他們不能左右敵人,而反為敵人所左右的原故, 你以為怎樣?你盡可能為諸將講解一下認識虛實的要領。
李靖答︰先教他們奇正相互變化的方法,然後再講如何認識虛實的形勢就可以了。現在諸將領多數不知以奇為正以正為奇的變化,又怎能認識到敵人的虛是實,實是虛呢!
太宗問︰分析敵情,就會知道敵人的利害得失;激動敵人。就會知道敵人動靜的規律;使用各神偵察手段就會知道敵人所處的地形哪里有利或不利;對敵試探攻擊,就會知道故人的強處和弱處。這就是以我的奇正察知敵人虛實的方法嗎?
李靖答︰所謂奇正,是用以對付敵人虛實的。敵強,我就用正兵;敵弱,我就用奇兵。如果將帥不知奇正的變化,就是知道敵人的虛實,又怎能戰勝敵人呢!我奉命後,只要先教諸將學會奇正的用,然後他們對于敵人的虛實自然就知道了。
太宗說︰我把奇兵變為正兵使用時,敵人還以為我是奇兵,而卻以正兵打擊它;我把正兵變為奇兵使用時,敵人還以為我是正兵,而我卻以奇兵打擊它。這樣就能使敵人經常處于不利的態勢,自己常處于有利的態勢。你應以此法傳授給各將領,使他們容易明由。
李靖說︰千章萬句,不外乎《孫子》說的“我能左右敵人,而不為敵人所左右”罷了,我當本著這種精神教育諸將。
l9、太宗曰︰朕置瑤池都督以隸安西都護,蕃漢兵,如何處置?
靖曰︰天之生人,本無蕃漢之別,然地遠荒漠,必以射獵而生,由此常習戰斗。若我恩信撫之,衣食周之,則皆漢人矣。陛下置此都護,臣請收漢戍卒,處之內地,減省糧饋,兵家所謂,治力之法也。但擇漢吏有熟蕃情者,散守堡障,此足以經久。或遇有警,則漢卒出焉。
太宗曰︰《孫子》所言治力何如?
靖曰︰“以近待遠,以佚持勞,以飽待饑”,此略言其概爾。善用兵者,推此三義而有六焉︰以誘待來,以靜待躁,以重待輕,以嚴待懈,以治待亂,以守待攻。反是則力有弗逮。非治力之術,安能臨兵哉!
太宗曰︰今人習《孫子》者,但誦空文,鮮克推廣其義,治力之法,宜遍告諸將。
[譯文]
太宗問︰[滅高昌以後,]我設置瑤池都督使隸于安西都護,但那里的番兵和漢兵[習性不同],你看應如何處置?
李靖答︰天之生人,本無番漢之別,但番人居住于邊遠荒漠的地方,必須以打獵為生,因此常常習慣于戰斗。我若以恩信撫慰他們,以衣食周濟他們,就能使他們象漢人一樣為我所用了。陛下既設立了安西都護,我建議將駐守邊境的漢兵撤至內地,以減少糧食的補給運輸,這就是兵家所說的保特戰斗力的方法。同時在漢族官吏中,選擇熟悉番人情況的,使其散守塞外各城堡,這樣就可以長久無急。一旦邊境有事,就派遣漢兵出塞應援。
太宗問︰《孫子》所說保待戰斗力的方法如何?
李靖答︰“以靠近戰場的軍隊對待遠來的敵人,以從容休整的軍隊對待疲勞的敵人,以補給充裕的軍隊對待饑餓的敵人”,這是《孫予》所說的大概含義。善于用兵的人,從這三種含義引申為六種辦法,那就是︰以誘詐對待來犯的敵人,以冷靜對待急躁的敵人,以穩重對待輕率的敵人,以嚴謹對待懈怠的敵人,以整齊對待混亂的人,以防守對待進攻的敵人。不這樣,戰斗力就不能發揮。[如此看來,]不采取保持戰斗力的方法,怎能臨敵制勝呢!
太宗說︰現在學習《孫子兵法》的人,只能背誦條文,很少能解其精神實質而有所發揮的。這種保持戰斗力的方法,你應當普遍知諸將。
20、太宗曰︰舊將老卒,凋零殆盡,諸軍新置,不經陳敵,今教以何道為要?
靖曰︰臣嘗教士,分為三等。必先結伍法,伍法既成,授之軍校,此一等也。軍校之法,以一為十,以十為百,一等也。授之裨將,裨將乃總諸校之隊聚為陳圖,此一等也。大將軍察此三等之教,于是大閱,稽考制度,分別奇正,誓眾行罰。陛下臨高觀之,無施不可。
[譯文]
太宗問︰有作戰經驗的舊將老卒剩下的不多了,現有的軍隊是成立的,沒有經過戰斗,如今訓練應該采取什麼辦法才好?
李靖答︰我以往訓練軍隊分為三個階段。先以五人編為一位進伍法的訓練,伍法學成後,交由軍校訓練,這是一個階投。軍校訓的方法,是一伍學成以後再教十伍,十伍學成以後再教百伍,這又是一個階段。以後再交由副將訓練,副將乃總合各軍校的隊伍進行陣法的訓練,這又是一個階段。大將軍看到這三個階段的教練完成以後,于是進行大閱,檢查各種制度,區別奇兵和正兵,告戒將士,對違犯軍令的給以處罰。然後陛下登高檢閱,無論怎樣指揮都是可以的。
21、太宗曰︰伍法有數家,孰者為要?
靖曰︰臣案《春秋左氏傳》雲,先偏後伍;又《司馬法》曰,五人為伍;《尉繚子》有束伍令,漢制有尺籍伍符。後世符籍以紙為之。于是失其制矣。臣酌其法,自五人而變為二十五人,自二十五人而變為七十五人,此則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之制也。舍車用騎,則二十五人當八馬,此則五兵五當之制也。是則諸家兵法,惟伍法為要。小列之五人,大列之二十五人,參列之七十五人,又五參其數,得三百七十五人。三百人為正,六十人為奇;此則百五十人分為二正,而三十人分為二奇,蓋左右等也。穰苴所謂五人為伍,十伍為隊,至今因之,此其要也。
[譯文]
太宗問︰伍的編紐方法古人有數家,哪家是主要的?
李靖答︰據《春秋左氏傳》說,“先偏後伍”;《司馬法》說,“五人為伍”;《尉繚子》有“束伍令”;漢朝有“尺籍位符”的制度。後世的符籍是用紙寫的,于是這種制度就逐漸失傳了。我參考這些說法後,認為︰由五人逐漸變為二十五人,又由二十五人變為七十五人,這就是春秋時一求戰車有步卒七十二人和甲士三人的編制。若不用戰車而用騎兵,則二十五名步卒相當于八騎使用。這就是根據“五兵五當”運用在車、步、騎的辦法。所以各家兵法,部是以伍法為基礎的。[若舍車進行步戰,可以]排成“小列”為五人,排成“大列”為二。十五人,排成三個“大列”別為七十五人,再五倍之則為三百七十五人。﹝除甲士十五人外,﹞其余三百人為正,六十人為奇,[三百人中]各以一百五十人為左右二正。[六十人中]各以三十人為左右二奇,前進時使左右兵力相等。司馬穰苴所說五人為伍,十伍為隊,我現在仍然沿用這種辦法,這就是伍法的大要。
22、太宗曰︰朕與李{責力}論兵,多同卿說,但{責力}不究出處爾。卿所制六花陳法,出何術乎?
靖曰︰臣所本諸葛亮八陳法也。大陳包小陳,大營包小營,隅落鉤連,曲折相對,古制如此。臣為圖因之,故外畫之方,內環之圓,是成六花,俗所號爾。
太宗曰︰內圓外方,何謂也?
靖曰︰方生于步,圓生于奇,方所以矩其步,圓所以綴其旋。是以步數定于地,行綴應乎天,步定綴齊,則變化不亂。八陳為六,武侯之舊法焉。
[譯文]
太宗問︰處我與李{責力}談論兵法,他所說的很多與你相同,只是李{責力}的沒有考究出處罷了。你所制定的六花陣法是根據什麼?
李靖答︰我的六花陣法是根據諸葛亮的八陣法演變而成。大陣中包含小陣,大營之中包含小營,四方四角,相互連系,轉彎和交叉的地方彼此對稱,古八陣法就是這樣的。我制定的陣圖是仿效這種法,把外面[的六陣]畫成方形,內面[的一陣]畫成圓形。其形象六個花辯,所以稱為六花陣。
太宗問︰內面畫成圓形,外面畫成方形,是什麼意思?
李靖答︰方陣是由間隔距離的步數決定的,圓陣是由中軍兵力的大小決定的。方陣是用來規整各隊行動範圍的,圓陣是為了聯成環無間的防御的。所以方陣的步數要象大地一樣的固定,圓陣的旋回象天體一樣的循環無間,步數固定,旋回整齊,就可以變化而不亂。從八陣變為六花陣,仍然是武侯的舊法。
23、太宗曰︰畫方以見步,點圓以見兵,步教足法,兵教手法,手足便利,思過半乎!
靖曰︰吳起雲︰“絕而不離,卻而不散。”此步法也。教士猶布棋于盤,若無畫路,棋安用之。孫武曰︰“地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勝兵若以鎰稱銖,敗兵若以銖稱鎰。”皆起于度量方國也。
太宗曰︰深乎,孫武之言!不度地之遠近,形之廣狹,則何以制其節乎!
靖曰︰庸將罕能知其節者也。“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勢如{弓廣}弩,節如發機。”臣修其術,凡立隊相去各十步,駐隊去前隊二十步,每隔一隊立一戰隊,前進以五十步為節。角一聲,諸隊皆散文,不過十步之內,至第四角聲,籠槍跪坐。于是鼓之,三呼三擊,三十步至五十步以創敵之變。馬軍從背出,亦五十步臨時節止。前正後奇,觀放如何。再鼓之,則前奇後正,復邀敵來,伺隙搗虛。此六花大率皆然出。
[譯文]
太宗問︰外畫方形以顯示士卒進退的步數,內畫圓形以顯示兵器運用的範圍,要步度準確就應教以足法,要兵器運用靈活就應教以手法,手足便利,則古人布陣的方法不就思考到多半了嗎?
李靖答︰吳起說︰“隔絕而隊形不分離,退卻而行列不散亂。”這就是平時進行步法訓練的結果。教育士卒,如在棋盤上擺布棋子一樣,若不畫好路線,棋子向那兒移動呢!孫武說︰“從作戰地區進行地形判斷,從地形判斷估計戰場容量,從戰場容量計算軍隊數目,從軍隊數目對比敵我強弱,從強弱對比找出致勝方法;以優勢對劣勢好象以重舉輕,以劣勢對優勢好象以輕舉重。”這都是由于首先判斷一國的幅員和地形的緣故。
太宗問︰孫武的話,意義十分深刻啊!不考慮距離的遠近、幅員和地形的廣狹,怎麼能夠使軍隊的行動有節奏呢!
李靖說︰庸將很少懂得節奏的。“善于作戰的人,其所造成的戰勢是險疾的,其行動的節奏是短促的,戰勢就象拉滿的弓一樣,節奏就象把箭突然射出一樣。”我研究過這種辦法,凡部署軍隊,各隊以間隔十步為宜,駐隊距前隊二十步,每隔一隊設一域隊,前進一次以五十步為準。吹第一次角聲,各隊同時分散而立,其間隔不超過十步的規定,到第四次角戶,各隊抱槍蹲跪于地。于是擊鼓為號,各隊三次呼喊,三次擊剌,前進到距敵三十步至五十步,以對付敵人的變化。馬軍從後躍土,亦注意臨到距敵五十步時即行停止。正兵在前,奇兵在後,以觀察敵人的虛實。[了解敵人虛實以後]再次擊鼓,則奇兵在前,正兵在後,再把敵人引誘出來,乘機打擊敵人弱點。六花陣法大概就是這樣。
24、太宗曰︰《曹公新書》雲︰“作陳對敵,必先立表,引兵就表而陳。一部受敵,余部不進救者斬。”此何術乎?
靖曰︰臨敵立表非也,此但教戰時法爾。古人善用兵者,教正不教奇,驅眾若驅群羊,與之進,與之退,不知所之也。曹公驕而好勝,當時諸將奉《新書》者,莫敢攻其短。且臨敵立表,無乃晚乎?臣竊觀陛下所制破陳樂舞,前出四表,後綴八幡,左右折旋,趨步金鼓,各有其節,此即八陳圖四頭八尾之制也。人間但見樂舞之盛,豈有知軍容如斯焉!
太宗曰︰昔漢高帝定天下,歌雲︰“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蓋兵法可以意授,不可以語傳。朕為破陳樂舞,唯卿已曉其表矣,後世其知我不苟作也。
[譯文]
太宗問︰《曹公新書》說︰“布陣對敵,必先設立標柱,然後率領軍隊根據標柱布列陣勢。若一部遭受敵人攻擊,其余不去救援的斬首。”這是什麼方法呢?
李靖答︰臨到與敵對陣才設立標柱的說法是不對的,這不過是平時教戰的方法罷了。古人善于用兵的,只教正兵的戲法,不教奇兵的戰法,指揮軍隊要象驅趕群羊一樣,叫它進就進,叫它退就退,使它們不知要到哪里去。因曹公驕而好勝,當時奉行《新書》的將領,不敢指出他的短處。如按曹公所說臨敵之時才設立標柱,不是太晚了嗎?我看陛下所制定的“破陣樂舞”,前面舉起四面旌旗,後面排列八幅長幡,舞蹈的人或左或右,曲折旋轉,疾趨緩步,鳴金擊鼓,各有節奏,這就是模仿八陣圖四頭八尾的方法。人們只見到音樂舞蹈的盛況,哪里知道這里面包含有陣法的內容呢!
太宗說︰從前漢高祖平定天下後,曾作大風歌,其中一句是︰“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這是安不志危的意思。]兵法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我作的“破陣樂舞”,惟有你已知道它的用意了,後來的人也將知道我不是隨便創作的。
25、太宗曰︰方色五旗為正乎?幡麾折沖為奇乎?分合為變,其隊數曷為得宜?
靖曰︰臣參用古法,凡三隊合,則旗相倚而不交;五隊合,則兩旗交;十隊合,則五旗交。吹角開五交之旗,則一復散而為十;開二交之旗,則一復散而為五;開相椅不交之旗,則一復散而為三。兵散則以合為奇,合則以散為奇。三令五申,三散三合,復歸于正,四頭八尾,乃可教焉。此隊法所宜也。
太宗稱善。
[譯文]
太宗問︰在五個方位,各用一種顏色的旗子指揮軍隊的行動,這是正兵嗎?用長幡、小旗相互交叉進行指揮,這是出奇嗎?各隊分合變化,其隊數怎樣才能適宜呢?
旗相靠而不交叉;五隊合為一隊,則用兩旗交叉;十隊合為一隊,則用五旗交叉。 [分散時]吹角一聲,分開交叉的五旗,則[由十隊合為]一隊的又分為十隊;分開交叉的兩旗,則[由王隊合為]一隊的又分為五隊;分開相靠而不交又的兩旗,則[由三隊合為]一隊的又分為三隊。軍隊分散的時候,則以合為奇,集合的時候,則以散為奇。經過三令五申,三散而三合,然後再回到正兵的操練,這樣四頭八尾的陣法就可開始進行教練了,這是訓練隊形變化所應采取的步驟。太宗說很好。
26、太宋曰︰曹公有戰騎、陷騎、游騎,今馬軍何等比乎?
靖曰︰臣按《新書》雲︰戰騎居前,陷騎居中,游騎居後,如此則是各立名號,分為三類爾。大抵騎隊八馬當車徒二十四人,二十四騎當車徒七十二人,此古制也。車徒常教以正,騎隊常教以奇。據曹公前後及中分為三復,不言兩廂,舉一端言也。後人不曉三復之義,則戰騎必前于陷騎、游騎,如何使用?臣孰用此法︰回軍轉陳,則游騎當前,戰騎當後,陷騎臨變而分,皆曹公之術也。
太宗笑曰︰多少人為曹公所惑。
[譯文]
太宗問︰曹公有戰騎、陷騎、游騎三種,現在騎兵的使用和那時相比有何不同?
李靖答︰按曹公《新書》說︰戰騎在前,陷騎居中,游騎在後,這只是根據任務的不同各立名稱,分為三類罷了。大約騎隊的八騎相當于車徒二十四人,二十四騎相當于車徒七十二人,這是古時的兵制。車徒通常教以正兵的戰法,騎兵通常教以奇兵的戰法。按曹公把騎兵分為前、後、中三復來使用,而沒有談到左右兩廂,這是僅就一種部署來說的。後人不理解三復的真正意義,以為戰騎必定在陷騎、游騎之前,這怎麼能使用得好呢?我經常使用下述方法︰當回軍轉陣時,用游騎在前,戰騎在後,陷騎則根據情況的變化而使用,這也是曹公的方法。
太宗笑著說︰[在這個問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為曹公所迷惑。
27、太宗曰︰車、步、騎三者一法也,其用在人乎?
靖曰︰臣案春秋“魚麗陳”,先偏後伍,此則車步無騎,謂之左右拒,言拒御而己,非取出奇勝也。晉荀吳伐狄,舍本為行,此則騎多為便,唯務奇勝,非拒御而已。臣均其術,凡一馬當三人,車步稱之,混為一法,用之在人敵安知吾車果何出,騎果何來,徒果何從哉?或潛九地,或動九天。其知如神,惟陛下有焉,臣何足以知之。
[譯文]
太宗問︰對車、步、騎三者運用的方法既然是一樣的,那麼,其運用的好壞在于人為嗎?
李靖答︰春秋時,鄭莊公作“魚麗陣”,是用兵車在前,步卒在後[與周桓王作戰],那時只有兵車和步卒而沒有騎兵,其陣的區分叫做左右拒,只是說用方陣抵御敵人,並非用以出奇制勝。晉苟吳代狄時,曾舍棄車戰改為步戰,這樣能增多騎兵就更便于作戰了,其目的專在出奇制勝,不僅為抵御而已。我綜合這些辦法,以一個騎兵相當于三個步兵,戰車與步兵的數目也有適當比例;將車、步、騎三者混合編組配合行動,並加以巧妙地運用,敵人怎能知道我戰車從那里駛出,騎兵從鄰里襲來,步兵從那里進攻呢?指揮軍隊的行動或象潛藏于九地之下[而不可知],或象陡降于九天之上[而不及避﹞。這種機智如神的天才,只有陛下才有,我怎能知道這種奧妙呢!
28、太宗曰︰太公書雲,“地方六百步,或六十步,表十二辰”,其術如何?
靖曰︰畫地方一千二百步,開方之形也。每部佔地二十步之方,橫以五步立一人,縱以四步立一人。凡二千五百人分五方,空地四處,所謂陳間容陳者也。武王伐紂,虎賁各掌三干人,每陳六干人,共三萬之眾,此太公畫地之法也。
太宗曰︰卿六花陳畫地幾何?
靖曰︰大閱地方千二百步者,其義六陳各佔地四百步,分為東西兩廂,空地一千二百步為數戰之所。臣常教士三萬,每陳五千人,以其一為營法,五為方、圓、曲、直、銳之形,每陳五變,凡二十五變而止。
太宗曰︰五行陳如何?
靖曰︰本因五方色立此名,方、圓、曲、直、銳實因地形使然。凡軍不素習此五者,安可以臨敵乎!兵,詭道也。故強名五行焉。文之以術數相生相克之義。其實兵形象水,因地制流,此其旨也。
[譯文]
太宗問︰太公兵書上說,“把布陣的地方畫為方形,每邊長六百步,或六十步,並按十二時辰的順序標示出來”,其方法如何?
李靖答︰畫定陣基,四邊共一千二百步,成為一個正方形。每一部佔縱橫各二十步的方地,橫方向每五步佔一人,縱方向每四步佔一人,共二十五百人分布成﹝東、西、南、北和中央]五個方陣,四角有空地四處。這就是所謂陣里有陣。周武王伐商縴時,虎賁之士由各部掌握的共三千人,當時每陣六千人。五陣共三萬人。這就是太公畫地布陣的方法。
太宗問︰你的六花陣畫地多少?
李靖答︰在大規模檢閱軍隊的地方畫周長一千二百步的正方形,其方法是︰區分為六陣,每陣各佔地周長為四百步的正方,並將六陣分為東西兩廂,中間空地一千二百步作為教戰的場所。我曾用士卒三萬人進行教練,每陣五千人,其中以一陣演練駐營的方法,其余五陣演練方、圓、曲、直、銳各種陣形的變化,每陣變化五次,五陣共變化二十五次。
太宗說︰五行陣的意義如何?
李靖答︰五行陣本來是根據用五種顏色代表五個方位而定的名稱,方、圓、曲、直、銳是根據地形而定的五種陣形。軍隊如不熟習這五種陣形,怎麼可以臨敵作戰呢!用兵是詭詐的,所以故意稱為五行陣,以掩飾其詭詐和渲染術數相生相克的道理。其實軍隊的行動象水一樣,是因地勢而制約其奔流方向的,這就是五行陣的意義。
29、太宗曰︰李{責力}言牝牡、方圓、伏兵法,古有是否?
靖曰︰牝牡之法,出于俗傳。其實明陽二義而已。臣按範蠡雲︰“後則用陰,先則用陽;盡敵陽節,盈吾陰節而奪之。”此兵家陰陽之妙也。範蠡又雲︰“設右為牝,益左為牡,早宴以順天道。”此則左右、早宴臨時不同,在乎奇正之變者也。左右者人之陰陽,早宴者天之陰陽,奇正者天人相變之陰陽,若執而不變,則明陽俱廢,如何守牝牡之形而已。故形之者,以奇示敵,非吾正也;勝之者,以正擊敵,非吾奇也,此謂奇正相變。兵伏者,不止山谷草木藏,所以為伏也,其正如山,其奇如雷,敵雖對面,莫測吾奇正所在。至此,夫何形之有焉。
[譯文]
太宗問︰李{責力}說的牝牡、方圓、伏兵之法,古時有嗎?
李靖答︰牝牡之法,出于世俗所傳,其實就是陰陽的意思。我範蠡說︰“後發制人要用潛力,先發制人要用銳氣;把敵人的銳氣折到最低限度,把我們的潛力發揮到最大程度去消滅敵人。”這是兵家運用潛力和銳氣的奧妙之處。範蠡又說︰“布設右陣為牝,再左陣為牡,行動的早晚要順乎天時。”就是說布陣的左右、行動的早晚是因情況而不同,這就在于奇正的變化了。左右是指人的陰陽,(右為陰,左為陽)早晚是指天的陰陽,(晚為陰,早為陽)奇反是指左右、早晚相互變化的陰陽,如果固執不變,陽陽就沒有意義了,怎能守牝牡的形式呢。所以欺騙敵人的,是用奇兵迷惑它,而不是我的正兵,戰勝敵人的,是用正兵打擊它,而不是我的奇兵,這就是奇正的相互變化。
伏兵,不僅指利用山谷草木設伏而言,所謂真正的伏兵,是說運用正兵象山岳那樣穩重,運用奇兵象雷霆那樣急劇,敵人雖在對面,亦無法判斷我奇正之所在。如果運用奇正到這種程度,那里還有什麼形跡可以看得出來呢。
30、太宗曰︰四獸之陳,又以商、羽、徵、角象之,何道也?
靖曰︰詭道也。
太宗曰︰可廢乎?
靖曰︰存之所以能廢之也,若廢而不用,詭愈甚焉。
太宗曰︰何謂也?
靖曰︰假之以四獸之陳,及天、地、風、雲之號,又加商金、羽水、徵火、角木之配,此皆兵家自古詭道。存之,則余詭不復增矣;廢之,則使貪使愚之術從何而施哉。
太宗良久曰︰卿宜秘之,無泄于外。
[譯文]
太宗問︰(龍、虎、鳥、蛇)四獸之陣,又用商、羽、微、角四音末代表它,這是什麼道理?
李靖答︰這是兵家詭詐的方法。
太宗問︰可以廢除嗎?
李靖答︰保存四獸的名稱和代表四獸的四音正是為了廢除它,如果廢而不用,其他詭計的方法就更多了。
太宗問︰這是什麼道理?
李靖答︰假借[龍、虎、鳥、蛇﹞四獸的陣名和天、地、風、的稱號,再加上商金、羽水、徵火、角木的配合,這都是兵家自古來的說詐方法,保留其名,其他詭詐的方法不會再增加;廢除它,驅使貪婪愚昧的人還有什麼方法可施呢。
太宗考慮很久才說︰你要保守秘密,不可泄露出去。
31、太宗曰︰嚴刑峻法,使不畏我而不畏敵,朕甚惑之。昔光武以孤軍當王莽百萬之眾,非有刑法臨之,此何由乎?
靖曰︰兵家勝敗,情狀萬殊,不可以一事推也。如陳勝廣敗秦師,豈勝廣刑法能加于秦乎?光武之起,蓋順人心之怨莽也,況又王尋、王邑不曉兵法,徒垮兵眾,所以自敗。臣案《孫子》曰︰“卒未來附而罰之,則不服;已親附而罰不行,則不可用。”此言凡將先有愛結于士,然後可以嚴刑也;若愛未加而獨用峻法,鮮克濟焉。
太宗曰︰《尚書》言︰“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何謂也?
靖曰︰愛設于先,威設于後,不可反是也。若威加前,愛救于後,無益于事矣。《尚書》所以慎戒其終,非以作謀于始也;故孫子之法萬代不刊。
[譯文]
太宗問︰用嚴刑峻法,使三軍怕我而不怕敵人的說法,我很懷疑。從前光武皇帝以孤軍抵擋王莽百萬之眾,並沒有使用嚴刑峻法,這是什麼原因呢?
李靖答︰兵家勝敗的條件千差萬別,各有不同,不可用一種條件去推斷。如陳勝、吳廣擊敗秦軍,能說是陳勝、吳廣的刑法比秦二世更為嚴苛嗎?漢光武起兵定天下,是因為順應了人民怨恨王莽的心理,何況王尋、王邑又不懂兵法,只夸軍隊眾多,所以自取失敗。我按《孫子》說︰“士卒尚未擁護。就使用刑罰。別人心不服︰已經取得擁護而刑罰不能正確執行,這種軍隊就不能使用。”這是說,為將的必須先用恩愛和士卒建立良好的感情。然後才可以實施嚴歷的刑罰,如果和士卒尚未建立良好的感情,便單純使用嚴刑峻法,是很少能夠成功的。
太宗說︰[《孫子》听說的道理跟《尚書》不同]《尚書》說︰“威嚴超過仁愛,就可以成功;仁愛超過成嚴,就不會成功。”這是什麼意思?
李靖答︰先施仁愛,後用刑罰。次序不可顛倒。若是用弄罰,後用仁愛去補救,對事情就沒有補益了。《尚書》說的[重威輕愛],是指在事情發生以後告戒人要慎重考慮法令的威信,不是說以此作為事先的教育方法。所以孫子的說法是萬世不能更改的。
32、太宗曰︰卿平蕭銑,諸將皆欲籍偽臣家以賞士卒,獨卿不從,以謂蒯通不戮于漢。既而江漢歸順。朕由是思古人有言曰︰“文能附眾,武能威敵”,其卿之謂乎?
靖曰︰漢光武平赤眉,入“賊”營中案行,“賊”曰︰蕭王推赤心于人腹中。此蓋先料人情本非為惡, 豈不豫慮哉!臣頃討突厥,總蕃漢之眾,出塞千里,未嘗戮一揚干,斬一莊賈,亦推赤誠存至公而已矣。陛下過听,擢臣以不次之位,若于文武則何敢當。
[譯文]
太宗說︰你平定蕭銑之後,各將領都想沒收蕭銑部下文武官員的家財以搞賞士卒,只有你認為不可,並引用了漢高祖不殺蒯通之事,加以說服。以後江漢人民果然歸順了。我因此想到古人說過︰“文才能使士眾擁護,武功能使敵人懾服”,可以說就是這樣的人了。
李靖說︰漢光武平定赤眉軍以後,乘馬進入赤眉營中巡視檢閱,按轡緩緩而行,[以示對赤眉並無疑懼之心],因而赤眉軍說︰蕭王此來是推心置腹,開誠相見。這是由于事先判斷赤眉的人情本不是壞的,豈是沒有分析而輕率進入赤眉軍營的呢!我不久以前征討突厥時,統率番漢兩部人馬,出塞千里,並末殺一“揚干”,斬一“莊賈”,也不過是推誠待人,大公無私罷了。陛下過分信任,把我提拔到這樣高的地位,如果說我是文武兼備實不敢當。
33、太宗曰︰昔唐儉使突厥,卿因擊而敗之,人言卿以儉為死間,朕至今疑焉,如何?
靖再拜曰︰臣與儉比肩事主,料儉說必不能柔服,故臣因縱兵擊之,所以去大惡不顧小義也。人謂以儉為死間,非臣之心。案《孫子》用間最為下策,臣嘗著論其末雲︰“水能載舟亦能復舟,或用間以成功,或憑間以傾敗、若束發事君,當朝正色,忠以盡節,信以竭誠,雖有善間,安可用乎?”唐儉小義,陛下何疑!
太宗曰︰誠哉,非仁義不能使間,此豈縴人所為乎。周公大義滅親,況一使人乎。灼無疑矣。
[譯文]
太宗問︰我從前派遣唐儉出使突厥,你卻乘此襲擊,大敗突厥,有人說你這是把唐儉做了死間,我到現在尚有懷疑,究竟如何?
李靖再拜答︰我與唐儉同在朝廷並肩輔佐君主,預料唐儉必然不能說服突厥,所以來突厥懈怠之際縱兵進攻它,這是為了消除自家大患,也顧不得保全與唐儉的私人小義了。有人說我把唐儉作為死間,這不是我的本意。按《孫子》用間之說最為下策,我在用間篇之末曾這樣論述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所以有用間成功的,也有因用間而失敗的。假如為臣的從年輕時就輔佐君主,參與朝政公正無私,忠心耿耿能盡臣節,信實不欺,竭誠相見,這樣雖有善于為間的人,又怎能發生作用呢?象唐儉這樣的事乃是小義問題,陛下何必懷疑呢!
太宗說︰確是這樣,不是仁義兼備的人不能使用間諜,這豈是平庸小人所能做到的嗎。周公尚又為大義而滅親,何況對于一個使者呢。現在我明白無疑了。
34、太宗曰︰兵貴為主,不貴為客;貴速,不貴久,何也?
靖曰︰兵不得已而用之,安在為客且久哉。《孫子》曰︰“遠輸則百姓貧。”此為客之弊也。又曰︰“役不再籍,糧不三載。”此不可久之驗也。臣校量主客之勢,則有變客為主,變主為客之術。
太宗曰︰何謂也?
靖曰︰“因糧于敵”,是變客為主也;“飽能饑之,佚能勞之”,是變主為客也。故兵不拘主客遲速,惟發必中節,所以為宜。
太宗曰︰古人有諸?
靖曰︰昔越伐吳,以左右二軍鳴鼓而進,吳分兵御之;越以中軍潛涉不鼓,襲敗吳師,此變客為主之驗也。石勒與姬澹戰,澹兵遠來,勒遣孔萇為前鋒逆擊澹軍,孔萇退而澹來追,勒以伏兵夾擊之,澹軍大敗,此變勞為佚之驗也。古人如此者多。
[譯文]
太宗問︰用兵作戰,貴為主,不貴為客;貴速勝,不貴特久,道理何在?
李靖答︰兵是不得已才用的,故不宜為客和特久。《孫子》“運道運輸糧食,則百姓貧困。”這是說為客的害處。又說︰“不可征調兩次,糧食不應輸送三回。”這是總結了不可特久的經驗。仔細分析主客的形勢,從而有了變主為客,變客為主的方法。
太宗問︰這是指什麼說的?
李靖答︰“軍隊取糧于敵”,就是變客為主;“敵飽能使它餓,敵佚能使他疲勞”,這就是變主為客。所以用兵作戰不必拘泥主客、遲速,只要能指揮得當,就能取勝。
太宗問︰古人有這種事例嗎?
李靖答︰從前越王勾踐伐吳,用左右兩軍[末夜]擊鼓進戰,吳軍分兵抵抗,越王用中軍息鼓偷渡襲擊,打敗了吳軍,這是變客為主的例子。石勒與姬澹作戰,姬澹率兵遠未,石勒派孔萇為前鋒迎擊姬澹的軍隊,孔萇故意退卻,引誘澹軍來追,石勒則用伏兵夾擊,大敗澹軍,這是變勞為佚的例子。古人這種事例是很多的。
35、太宗曰︰鐵蒺藜、行馬,太公所制,是乎?
靖曰︰有之,然拒敵而己,兵貴致人,非欲拒之也。太公《六韜》言守御之具爾,非攻戰所施也。
[譯文]
太宗問︰鐵蒺藜和行馬,听說是太公所創制的,是嗎?
李靖答︰是的,然而那只是用以拒御敵人而已,用兵作戰重要的是擊破敵人,不僅是為了拒止敵人。太公《六韜》所說的鐵蒺藜、行馬是防守的工具,不是進攻所使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