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十有三年春(1),大會于孟津(2)。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3),越我御事庶士(4),明听誓。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聰明作元後(5),元後作民父母。今商王受弗敬上天(6),降災下民。沉湎冒色(7),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8)。惟宮室、台榭、陂池、侈服(9),以殘害于爾萬姓。焚炙忠良(10),刳剔孕婦(11)。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肅將天威(12),大勛未集(13),肆予小子發(14),以爾友邦家君觀政于商(15),惟受罔有悛心(16),乃夷居(17),弗事上帝神祗(18),遺厥先宗廟弗祀。犧牲粢盛(19),既于凶盜(20)。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懲其侮(21)。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易敢有越厥志(22)?同力度德(23),同德度義。受有臣億萬(24),惟億萬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貫盈(25),天命誅之;予弗順天,厥罪惟鈞(26)。
“予小子夙夜祗懼(27)。受命文考,類于上帝(28),宜于冢土(29),以爾有眾,}天之罰(30)。天矜于民(31),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爾尚弼予一人(32),永清四海。時哉,弗可失!”
【注釋】
(1) 十有三年︰有,又。十又三年,當指周武王十三年。
(2) 孟津︰地名,一名盟津。在今河南孟津縣東北,孟縣西南。
(3) 冢君︰大君。
(4) 越︰與。御事︰治理大臣。
(5) ︰誠。元後︰大君。《孔傳》︰“誠聰明的人則為大君。”
(6) 商王受︰受,紂王名。
(7) 沉湎︰沉醉于酒中。冒色︰冒,貪。色,女色。
(8) 世︰世襲。
(9) 台榭陂池︰都是游樂的地方。台,高台。榭,台上的廳屋。陂,堵住澤水的堤障。池,停水之處。
(10) 焚炙︰焚燒。《孔疏》︰“焚炙,俱燒也。”焚炙忠良,指炮烙之刑。
(11) 刳剔︰割剝,解剖。《孔疏》︰“刳剔,謂割剝也。”
(12) 文考︰指周文王。將︰行。
(13) 集︰成。
(14) 小子發︰武王名發。
(15) 觀政︰考察政事。《蔡傳》︰“觀政,猶伊尹所謂萬夫之長可以觀政。八百諸侯背商歸周,則商政可知。”
(16) 悛︰改悔。
(17) 夷居︰蹲著,形容傲慢不恭。《論語•憲問》馬注︰“夷,踞也。”《說文》︰“居,蹲也。”
(18) 神 ︰天神地神。
(19) 犧牲︰指牛羊等祭品,粢盛︰粢,音咨。黍稷叫粢。祭品裝在器皿中叫盛,音成。
(20) 既︰盡。
(21) 罔懲其侮︰懲,改變。侮,輕慢。
(22) 越︰失。厥志︰指天的意志。
(23) 度︰量度,衡量。
(24) 億︰十萬。
(25) 貫盈︰貫,串,穿物之串。盈,滿。貫盈,像串之滿,形容極多。
(26) 鈞︰平,等。
(27) 夙夜︰早夜。指夜未明的時候。
(28) 類︰祭天。以事類祭天,就叫類。
(29) 宜︰祭社。《孔傳》︰“祭社曰宜。”《王制》︰“天子將出,類乎上帝,宜乎社。”冢土︰大社。《毛傳》︰“冢土,大社也。”
(30) }︰致,行。
(31) 矜︰憐閔。
(32) 弼︰輔佐。尚︰表祈使語氣。
【譯文】
周武王十三年春天,諸侯大會于河南孟津。
武王說︰“啊!我的友邦大君和我的治事大臣、眾士們,請清楚地听取我的誓言。天地是萬物的父母,人是萬物中的靈秀。真聰明的人就作大君,大君作人民的父母。現在商王紂不尊敬上天,降禍災給下民。他嗜酒貪色,敢于施行暴虐,用滅族的嚴刑懲罰人,憑世襲的方法任用人。宮室呀,台榭呀,陂池呀,奢侈的衣服呀,他用這些東西來殘害你們萬姓人民。他燒殺忠良,解剖孕婦。皇天動了怒,命令我的文考文王嚴肅進行上天的懲罰,可惜大功沒有完成。從前我小子姬發和你們友邦大君到商邦考察政治,看到了商紂沒有悔改的心,他竟然傲慢不恭,不祭祀上帝神祗,遺棄他的祖先宗廟而不祭祀。犧牲和粢盛等祭物,也被凶惡盜竊的人吃盡了。他卻說︰‘我有人民有天命!’不改變他侮慢的心意。
“上天幫助下民,為人民建立君主和師長,應當能夠輔助上帝,愛護和安定天下。對待有罪和無罪的人,我怎麼敢違反上天的意志呢?力量相同就衡量德,德相同就衡量義。商紂有臣億萬,是億萬條心,我有臣子三千,只是一條心。商紂的罪惡,象穿物的串子已經穿滿了,上天命令我討伐他;我如果不順從上天,我的罪惡就會跟商紂相等。
“我小子早夜敬慎憂懼。在文考廟接受了伐商的命令,我又祭告上帝,祭祀大社,于是率領你們眾位,進行上天的懲罰。上天憐閔人民,人民的願望,上天一定會依從的。你們輔助我吧!要使四海之內永遠清明。時機啊,不可失去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