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太璞,泰山人,好厭禳之術。有道士遇之,賞其慧,納為弟子。啟牙簽,出二卷 上卷驅狐,下卷驅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書,衣食佳麗皆有之。”問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元帝觀王赤城也。”留數日,盡傳其訣。石由此精于符策,委贊者踵接于門。
一日,有叟來,自稱翁姓,炫陳幣帛,謂其女鬼病已殆,必求親詣。石聞病危,辭不受贊,姑與俱往。十余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華好。入室,見少女臥觳幛中,婢以鉤掛幛。望之,年十四五許,支綴于床,形容已槁。近臨之,忽開目雲︰“良醫至矣。”舉家皆喜,謂其不語已數日矣。石乃出,因詰病狀。叟曰︰“白晝見少年來,與共寢處,捉之已杏;少間復至,意其為鬼。”石曰︰“其鬼也,驅之匪難,恐其是狐,則非余所敢知矣。”叟雲︰“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肅。石疑是主人眷屬,起而問之。曰︰“我鬼也。翁家盡狐。偶悅其女紅亭,姑止焉。鬼為狐祟,陰騭無傷,君何必離人之緣而護之也?女之姊長亭,光艷尤絕。敬留全璧,以待高賢。彼如許字,方可為之施治;爾時我當自去。”石諾之。是夜,少年不復至,女頓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請石入視。石焚舊符,乃坐診之。見繡幕有女郎,麗若天人,心知其長亭也。診已,索水灑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間,意動神流。石生此際,心殊不在鬼矣。出辭叟,托制藥去,數日不返。鬼益肆,除長亭外,子婦婢女,俱被淫惑。又以僕馬招石,石托疾不赴。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狀,扶杖而出。叟拜已,問故,曰︰“此鰥之難也!裹夜婢子登榻,傾跌,墮湯夫人泡兩足耳。”叟問︰“何久不續?”石曰︰“恨不得清門如翁者。”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當自至,無煩玉趾也。”又數日,叟復來,石跛而見之。叟慰問三數語,便曰︰“頃與荊人言,君如驅鬼去,使舉家安枕,小女長亭,年十七矣,願遣奉事君子;”石喜,頓首于地。乃謂叟︰“雅意若此,病軀何敢復愛。”立刻出門,並騎而去。入視祟者既畢,石恐背約,請與媼盟。媼遽出曰︰“先生何見疑也?”即以長亭所插金簪,授石為信。石朝拜之,乃遍集家人,悉為祓除。惟長亭深匿無跡;遂寫一佩符,使人持贈之。是夜寂然,鬼影盡滅,惟紅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辭去,叟挽止殷懇。至晚,肴核羅列,勸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辭客去。石方就枕,聞叩扉甚急;起視,則長亭掩入,辭氣倉皇,言︰“吾家欲以白刃相仇,可急遁!”言已,徑返身去。石戰懼無色,越垣急竄。遙見火光,疾奔而往,則里人夜獵者也。喜。待獵畢。乃與俱歸。心懷怨憤,無之可伸,思欲之汴尋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廢已久,日夜籌思,莫決進止。忽一日,雙輿至門,則翁媼送長亭至,謂石曰︰“囊夜之歸,胡再不謀?”石見長亭,怨恨都消,故亦隱而不發。媼促兩人庭拜訖。石將設筵,辭曰︰“我非閑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倘有不悉,郎肯為長亭一念老身,為幸多矣。”登車遂去。蓋殺婿之謀,媼不之聞;及追之不得而返,媼始知之,頗不能平,與叟日相詬誶。長亭亦飲泣不食。媼強送女來,非翁意也。長亭入門,詰之,始知其故。
過兩三月,翁家取女歸寧。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時一涕零。年余,生一子,名慧兒,買乳媼哺之。然兒善啼。夜必歸母。一日,翁家又以輿來,言媼思女甚。長亭益悲,石不忍復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長亭乃自歸。別時,以一月為期,既而半載無耗。遣人往探之,則向所僦宅久空。又二年餘,望想都絕,而兒啼終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傷;因而病憊,苫次彌留,不能受賓朋之吊。方昏憤間,忽聞婦人哭入。視之,則��經者長亭也。石大悲,一慟遂絕。婢驚呼,女始輟泣,撫之良久,始漸甦。自疑已死,謂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嚴父心,尼歸三載,誠所負心。適家人由海東經此,得翁凶問。妄遵嚴命而絕兒女之情,不敢循亂命而失翁媳之禮。妄來時,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間,兒投懷中。言已,始撫之,泣曰︰“我有父,兒無母矣!”兒亦嗷啕,一室掩泣。女起,經理家政,柩前牲盛潔備,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請石外兄款洽吊客。喪既閉,石始杖而能起,相與營謀齋葬。葬已,女欲辭歸,以受背父之譴。夫挽兒號,隱忍而止。未幾,有人來告母病,乃謂石曰︰“妄為君父來,君不為妄母放令去耶?”石許之。女使乳媼抱兒他適,涕�出門而去。去後,數年不返。石父子漸亦忘之。
一日,昧爽啟扉,則長亭飄入。石方駭問,女戚然坐榻上,嘆曰︰“生長閨閣,視一里為遙;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細詰之,女欲言復止。請之不已,哭曰︰“今為君言,恐妄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邇年徙居晉界,僦居趙縉紳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紅亭妻其公子。公子數逋蕩,家庭頗不相安。妹歸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還。公子忿恨,不知何處聘一惡人來,遣神綰鎖,縛老父去。一門大駭,頃刻四散矣。”石聞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雖不仁,妄之父也。妄與君琴瑟數年,止有相好而無相尤。今日人亡家敗,百口流離,即不為父傷,寧不為妄吊乎!聞之忭舞,更無片語相慰藉,何不義也!”拂袖而出。石追謝之,亦已渺矣。帳然自悔,拚已決絕。過二三日,媼與女俱來,石喜慰問。母子俱伏。驚而詢之,母子俱哭。女曰︰“妄負氣而去,今不能自堅,又欲求人,復何顏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聞禍而樂,亦猶人情,卿何不能暫忍?”女曰︰“頃于途中遇母,始知縶吾父者,蓋君師也。”石曰︰“果爾,亦大易。然翁不歸,則卿之父子離散;恐翁歸,則卿之夫泣兒悲也。”媼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報。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詢至元帝觀,則赤城歸未久。入而參之,便問︰“何來?”石視廚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來,為此老魁。”赤誠詰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實告。道士謂其狡詐,不肯輕釋。固請,乃許之。石因備述其詐,狐聞之,塞身入灶,似有慚狀。道士笑曰︰“彼羞惡之心,未盡亡也。”石起,牽之而出,以刀斷索抽之。狐痛極,齒齦齦然。石不遽抽,而頓挫之,笑問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晴啖閃,似有慍色。既釋,搖尾出觀而去。
石辭歸。三日前,已有人報叟信,媼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復遷還故居矣,村舍鄰邇,音問可以不梗。妄欲歸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兒生而無母,未便殤折。我日日鰥居,習已成慣。今不似趙公子,而反德報之,所以為卿者盡矣。如其不還,在卿為負義,道里雖近,當亦不復過問,何不信之與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問︰“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戲弄,來能忘懷,言之絮絮;妄不欲復聞,故早來也。”自此閨中之往來無間,而翁婿間尚不通吊慶雲。
異史氏曰︰“狐情反復,譎詐已甚。悔婚之事,兩女而一轍,詭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啟其悔者已在初也,且婿既愛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復押弄于危急之中,何怪其沒齒不忘也!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類如此。”
【譯文】
石太璞,山東泰安郡人。喜好禳妖降魔的法術。有位道士路過這里,非常欣賞他的聰明,便收他為自己的弟子。道士拔出匣子上的牙簽,拿出了兩卷書 上卷專講驅狐,下卷專講打鬼。道士只把下卷書給了他,對他說︰“你只要能虔誠地信奉這本書,吃的,穿的以及漂亮的女人都能得到。”石太璞問道士的姓名。道士回答說︰“我是汴州城北村元帝觀的,名叫王赤誠。”王道士在他家里住了幾日,把降鬼的秘訣全都傳授給他。石太璞從此以後對符咒非常精通,遠近聞名,來送禮物請他施法的人絡繹不斷地來到家門。
一天,有個老頭兒來找他,自稱姓翁,一見面就把錢幣和絲綢擺滿了桌子。敘述說他的女兒得了鬼病,奄奄一息,請求他親自去給女兒驅邪治病。石太璞听說病人病情危急,堅決拒絕收禮,並且答應馬上與老人一起出發。約摸走了十余里路程,走進一個山村,來到老頭兒家里。抬頭一看,這人家青堂互舍,廊回路轉,相當豪華。走進閨房,見一少女正躺臥在茫沙帳中,侍女用掛鉤撩起床幃。看去,得病的少女只有十四、五歲,臥在床上,呼吸細微,面容枯槁。太璞剛剛走到床前,病女忽然睜開了眼楮,說道︰“良醫到了。”一家人听到病人說話都非常驚喜,因為她已經好幾天沒有說話了。太璞從病人房里走出來,向老人詢問病因病況。老人說︰“大白天里就看見一個少年男子闖進來,便與小女兒上床共寢,可是一去抓他就不見了;過了一會兒,他就又來了。所以我們猜想這一定是鬼。”太璞說︰“要真是鬼的話趕走他並不困難;就怕是狐妖作祟,那我可就治不了他了。”老人肯定地說︰“一定不是,一定不是。”于是,石太璞就畫了一道符咒交給老人,當天晚上就住在了翁家。
半夜時分,有一個少年忽然走進太璞住的房間,穿戴都很整齊,太璞猜想這一定是主人的眷屬,便坐起來問他有什麼事。那少年回答說︰“我就是你要捉的那個鬼。告訴你,這家姓翁的全都是狐狸精。我偶然喜歡上了他家的小女紅亭,所以暫時住在這里。況且鬼魅與狐仙作祟也不算損害陰德,先生何必破壞別人的情緣而偏袒他們呀?其實,紅亭還有個姐姐名叫長亭,更是美貌絕倫,光彩照人;我還沒有沾她,替她保留著貞潔,以留給人品高尚的賢士。他們如果答應把長亭嫁給你,你才可以為他們治病驅鬼;到時候,我自當退避。”太璞听了暗自歡喜,當即答應了。當天晚上,少年果然沒有再來,紅亭姑娘便頓然清醒過來。
天亮以後,老人看到女兒有了起色非常高興,跑來告訴太璞,請他過去給女兒診病。太璞首先焚燒了一張舊符,才坐下來查脈問診。在診病的時候,他偶然向繡帳的後面瞥了一眼,看見一個女郎,貌似天仙,心里明白這就是老人的長女長亭。診完了病,需用一杯淨水灑在床帳上。帳後的那個女郎便慌忙端來一碗水遞給了他,走動之間,含情脈脈,意蘊流連。太璞不由心動神搖,意不在鬼而在人了。他匆匆出來,告別了老人,假托要回家備藥,一去數日,再也沒有回頭。
石太璞走了以後,鬼怪到翁家作祟更加肆無忌憚,除了長亭以外所有的丫鬟侍女、年輕媳婦都被奸污了。于是老人就打發僕人騎著馬去請石太璞,石太璞卻稱病不來。第二天老人只好親自來請,石太璞則裝作腿疼的樣子,拄著拐棍出來迎接。老人施禮之後,問他怎麼得的病。石太璞回答說︰“這就是獨身的難處啊!前幾天的晚上,女僕上床送暖腳壺,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壺里的熱水弄灑,腳上燙起了泡。”老人問︰“那你為何不再續娶一位夫人?”石太璞說︰“可惜找不到象老翁這樣高雅清素的門第。”老人听如此說,沒有搭話就走了。
沒過幾天,老人又來了。石太璞瘸著腳接見他。一見面老人先表示慰問,然後說道︰“回去以後我與老伴商量好了,先生如果能把惡鬼趕走,使全家平安度日,願將長女長亭送來侍奉先生。”太璞听了非常高興,趴在地上給老人叩頭,並且說︰“老翁既有這番好意,我雖有疾病在身也再所不辭。”立即出了家門,與老人並馬而去。第二次來到翁家,太璞首先察看了一下家人被淫鬼侵害的情況。因怕翁家事後反悔,請求與翁家的主婦訂立盟約,翁老太太听說忙出來解釋說︰“先生有什麼可懷疑的呢?”說著便把長亭所佩戴的金釵拿出來交給太璞,作為信物。太璞收下信物,向老太太叩頭感謝。然後就把家中所有受害的人都集中起來,一一為她們除污驅邪。只有長亭藏在深宅里沒有露面,于是便畫了一道佩符,讓人給她送去。當天夜晚,全家安然無事,連個鬼的影子也沒發現;只有紅亭病情稍重,仍然不斷地呻吟,太璞用清水噴在她的身上,病情立刻消失了。
在翁家看完了病,太璞本打算告辭回家,翁老人卻執意挽留。到了晚上,桌上擺滿了各種酒菜和果品,主人的招待顯得格外殷勤。二更多天主人才向客人告辭離去。太璞剛想躺下睡覺,就听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起身一看,原來是長亭姑娘掩門而入,神色驚謊,氣喘噓噓地說︰“我家的人就要對你下毒手了,你還不快跑!”說罷,便匆匆地返身回去了。太璞嚇得戰戰兢兢,面如土色,急忙翻牆逃跑。正跑間,遠遠地看見前面一片火光,奔過去一看,原來是同村的人夜間來此打獵。不由一陣狂喜。等到村人打完了獵,才跟著他們回到家里。回家以後,覺得有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淺就想著到汴州去尋找恩師王赤誠,對翁家進行報復。可是家里還有一個老父親,長期臥床不起,難以離開。只有日夜苦思冥想,一籌莫展。忽然有一天,有兩駕馬車來到門前,原來是翁老太太把長女長亭送來了,並且對太璞說︰“那天晚上你回家之後,為什麼不再找我商量一下婚事呢?”太璞一見長亭,就把怨恨忘掉了九宵雲外,不滿的情緒一點都沒有流露。
翁太太一再催促兩人趕快到庭院里去拜天地。婚禮結束以後,石太璞要擺設筵席招待岳母,翁太太辭謝說︰“我在家里不是一個閑人,顧不上在這里享用香甜可口的美食。我家老頭子年老糊涂,如有對你不周之處,還要請你原諒。只要你能看在長亭的份上,還能想著老身,那就是我的福氣了。”說罷,翁太太便登上馬車,回家了。
原來,翁老頭兒殺婿的陰謀,老太太事先並不知道;等到追殺的人沒有追到回來的時候,她才知道,心里十分惱火,跟老頭子爭吵不休。長亭姑娘也氣得不吃不喝,整天哭泣。這回也是翁太太強自作主才把女兒送來,並不是翁老頭兒的意思。這些情節都是長亭過門以後,太璞問她,她才說出來的。
又過了兩、三個月,翁家來接女兒回娘家省親。太璞料定長亭一去可能回不來了,因此,不讓她去。長亭為此大哭了一場。過了一年多,長亭生下一個男孩,取名慧兒。太璞非常高興,便花錢雇了一個乳母來撫養孩子。可是這孩子特別愛哭,晚上一定要長亭哄著他才肯睡覺。
有一天,翁家又派車來接長亭,說老太太特別思念女兒,長亭听了也很傷心,太璞再也不忍心阻斷母女之情,終于答應了。長亭本想帶著孩子一同回去,太璞無論如何不同意,長亭只好一個人跟著娘家人走了。分手時與太璞約定,一個月就回來,然而過了半年,再也沒有回來的消息。太璞派人前去打听,回來的人說,翁家原來住的地方已人去屋空,不知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又過了兩年多,長亭仍然沒有消息,太璞覺得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可是小兒整夜啼哭,要找媽媽,太璞听見更是心如刀割。接著老父又病死了,這更是雪上加霜,令他傷悲,因而自己也病到了;由于居喪病重,連親友們的吊唁都不能接待。正當他昏迷不醒的時候,忽然听到有一個婦人哭著走進來。睜眼一看,原來是穿著一身孝服的長亭。太璞一見長亭不由大哭失聲,由于過分傷悲,竟然哭斷了氣。使女急得大聲喊叫,長亭這才止住哭泣,過來給丈夫按摩胸口,過了半天,太璞才甦醒過來。他懷疑自己已經死了,問長亭是不是在陰間里相見。長亭說︰“不是的。是我不孝順,由于得不到嚴父的允諾,三年不能回來團聚,辜負了你的一片誠心。這次我跟家人由東海經過這里,听到公爹去世的消息。昔日賤妾因屈從父命而斷絕了母子之情,今天再不能听任父親的干涉,而失掉翁媳之間的喪禮。我這次回來,只有母親知道,而偷偷地瞞著父親。”說話之間,慧兒跑來,一頭扎進母親懷里,長亭撫摸著幼子,哭著說︰“我雖然有了父親,而孩子卻失去了母親。”慧兒摟著母親嗚嗚地大哭,全屋子里的人也都跟著傷心流淚。哭了一會兒,長亭站起身,開始整理家務,把靈柩前面的肉食和祭品都擺放整齊,太璞心理感到非常安慰。由于病的時間太久,太璞還不能馬上起來活動;于是長亭請來了他的表兄幫助接待前來憑吊的客人。等到父親入殮的時候,太璞才能拄著拐杖起來,勉強參加了齋戒和殯葬活動。剛剛埋葬了父親,長亭又要告辭回娘家,去接愛違抗父命的遣責。一听長亭要走,丈夫拉著,兒子哭著,一家人都來挽留,感情實在難以割舍,長亭只好暫時打消了回去的念頭。
可是,沒過多久。家里又有人捎信來說,母親病了。想再見一見自己的女兒。長亭對太璞說︰“我為你父親守靈而來,你難道不為我母親的病,放我走嗎?”太璞終于答應了她。臨走的時候,她怕孩子哭鬧,讓乳母把慧兒抱開,傷心地哭著離開家門。這一去,又是好幾年沒消息,石家父子也漸漸把長亭忘了。
有一天,太璞剛剛睡醒,想把門打開透透氣,忽然看見長亭飄然而入。太璞大吃一驚,問她從那里來。長亭悲戚戚地坐到床上,嘆息了一聲,說︰“我生長在閨閣之中,把一里路都看得十分遙遠;現在一晝夜就跑了一千里,快要把我累死了。”太璞細問緣由,長亭卻欲言又止。太璞再三請求,長亭這才哭著說︰“我現在把事情對你講明,只恐怕我所悲傷的正是你所高興的。近年來,我家遷居到了山西地界,租借趙縉紳家的房屋居住。其初主客之間的交情非常親善,父親就把紅亭嫁給了他家的公子。趙公子不務正業,常在外面吃喝嫖賭,作風十分放蕩,家庭生活也開始動蕩不安。妹妹回家告訴了父親,父親把妹妹留下,半年不讓她回婆家。趙公子惱恨在心,不知從何處請來一個惡人,派遣天神拿著繩鎖,把父親捆走了。我們一家人又驚又怕,頃刻之間便各自逃散了。”太璞听了,禁不住大笑起來。長亭生氣地說︰“他對你雖然不夠仁義,但終歸是我的父親。我與你作了數年夫妻,只有恩愛而無怨恨。今日我家家敗人亡,一百多口人流離失所,即使你不為父親的遭遇悲傷,難道也不為我的不幸感到難過嗎?你對我家的事這樣幸災樂禍,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想不到你竟如此無情無義。”說罷一甩袖子,出門而去。太璞一面追趕,一面道謙,眨眼的工夫,長亭就不見了。太璞回到家里,悵然若失,後悔不已,認為長亭這樣決絕,再也不會回來了。沒有想到,過了兩三天,翁家老母與女兒一齊來了,太璞不由喜出往外,對母女熱情慰問。母女二人卻趴在地上不起,太璞十分驚訝,詢問情由,母女只是哭個不止。長亭擦了一把淚說道︰“前兩天我二賭氣離開了你,今天不能堅持節操,又來求你幫助,我的臉面都丟盡了!”太璞說︰“老岳父雖然不是東西;但是岳母的恩惠,你的情份,我是終生難忘的。听到你家父有了惡運,我有些幸災樂禍,也是人之常情,你怎麼就不能忍耐一下呢?”長亭又道︰“我剛才在半路上踫到了母親,才知道綁走我父親的那個人,原來就是你的師父。”太璞說︰“如果真是他,事情就容易辦了。不過,你父親現在不能回家,你們父女便不能團圓;就怕你父親回了家,你的丈夫和兒子又要哭泣了。”翁母表示明志悔過,長亭也發誓不再跟丈夫和兒子分手。
于是,石太璞收拾好行裝前往汴州,找到了城北的元帝觀,正遇王道士從外面歸來不久。太璞進觀來參拜師父,師父問他︰“為何事而來,”太璞看了一眼廚房里的一只老狐狸,小腿被穿了一個洞,用繩子拴在桌子腿上,便笑著說,“弟子這次前來,就是為了這個老妖精。”道士問他其中的緣由,太璞說︰“這可是我的岳丈大人。”于是就把自己與翁家的恩恩怨怨講述一遍。道士認為這只狐狸實在太狡滑,不肯放走。經過弟子的一再懇求,道士才勉強答應。太璞當著師父的面,把這個老狐狸的狡詐行為講了一遍。老狐狸听人家講他的壞活,把身子躲進了灶膛里,好象有些羞慚的樣子。道士笑著說︰“看起來他的羞恥之心,還沒有完全喪失。”太璞起身,把狐狸牽到外面,要用刀子割斷繩索,然後好把繩子抽出來。當太璞要從那狐狸的小腿里抽繩子的時候,狐狸痛到了極點,狠狠地咬著牙根。太璞故意抽得很慢,並且抽一點,頓一下,還笑著打趣說︰“老翁嫌疼的話,那就別抽了吧!”老狐狸閃動著眼光,好象非常生氣的樣子。老狐狸得了救,便搖著尾巴,從元帝觀連蹦加跳地逃走了。石太璞辭別了道士,回到家中。三天前,已有人把老狐狸放歸的消息告知,翁太太已經先走了。長亭等太璞回來再做決定。當太璞到家的時候,長亭趕快出來迎接,伏在地上給太璞叩頭感謝丈夫救父之恩。太璞把她攙起來,說︰“你只要不忘記夫妻的情分就可以了,何必還要感謝呢?”長亭說︰“現在我家又遷回到原來住的地方,村舍鄰近,傳送信息非常方便。我要是往娘家省親,三天就能回來了。你相信嗎?”太璞說︰“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得到母親的撫育,也沒有夭折。我天天鰥居,早就習以為常。今天我也不象趙家公子那樣,以怨相報,所以我算是盡了夫妻的情義了。如果你不再回來;那就是你負義了。路途雖然很近,我也不會再去請你,何必不相信你的許諾呢?”長亭第二天回娘家探親,只住了兩天就返回來了。太璞問︰“回來得這麼快呀?”長亭回答說︰“父親因為你在汴州戲弄了他,至今耿耿于懷,整天絮絮叨叨地埋怨;我實在听得厭煩,所以提前回來了。”從此,翁石兩家女人間的來往非常頻繁,而翁婿之間卻再也沒有什麼往來。
異史氏說︰“狐狸性情反復無常,行為十分狡黠。悔婚的事情,兩個女兒如出一輒,由此可見其詭詐多端。然而石生以要挾手段而與其女婚配,是使其在嫁女之初已懷悔怨之心的原因。況且作為門婿,既愛其女,而救其父,就應該放棄昔日的怨恨,以仁愛之心去感化他,而石生卻在其危急的情況下加以戲弄,這就難怪老狐終生難忘這場恩怨了!天下翁婿之間的感情不相投合,大都有類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