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主之所用七術,所察也六微。七術︰一曰眾端參觀,二曰必罰明威,三曰信賞盡能,四曰一听責下,五曰疑詔詭使,六曰挾知而問,七曰倒言反事。此七者,主之所用也。
【譯文】君主所用的有七種手段,所考察的有六種隱微之情。七種手段︰一是從多方面來參照觀察,二是對犯罪一定要懲罰以顯明威勢,三是誠信獎賞以使受賞人能盡其所能,四是一一听取稟告並用稟告來督責下級,五是利用使臣下猜疑的命令來促使臣下謹慎從事,六是拿自己已經知道的情況去詢問臣下是否虛偽,七是說些與本意相反的話做些與實情相反的事。這七種手段,是君主所用的。
【說明】內,主要是針對內部;儲,是集聚匯編的意思;說,就是各種論述說明。儲說由于篇幅較大,而針對的對象不一樣,所以分為六篇,“內”、《外》、《上》、《下》、《左》、《右》,是用來區別篇名的。每篇先列出論綱,叫做“經”,然後的文字對每一條經文用若干事例來說明,叫做“說”。“經”的文辭簡單扼要,便于記誦;“說”的文字詳盡具體,便于閱讀。所以我們讀“說”的時候可以回過頭來看“經”,這樣就可以能更深刻理解了。
七術,就是七種政治手段,是君主對臣下使用的,是當權者對下屬使用的手段。六微,就是六種隱微的情況,這些細微之情需要當權者明察。
【原文】觀听不參則誠不聞,听有門戶則臣壅塞。其說在侏儒之夢見灶,哀公1之稱“莫眾而迷”。故齊人見河伯2,與惠子3之言“亡其半”也。其患在豎牛4之餓叔孫5,而江乞之說荊俗也。嗣公欲治不知,故使有敵,是以明主推積鐵之類,而察一市之患。
【注釋】1.哀公︰即魯哀公,春秋時期魯國君主,公元前494∼467年在位。
2.河伯︰黃河之神。
3.惠子︰即惠施,戰國時期宋國人。《荀子•不苟》︰“是說之難持者也,而惠施、鄧析能之。”《荀子•非十二子》︰“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
4.豎牛︰人名。叔孫的侍僮,名牛。
5.叔孫︰人名。指叔孫豹,他是魯國的卿,是春秋後期掌握魯國政權的三大貴族之一。
【譯文】觀察听取匯報不參照多方面的情況那麼就等于真實之情沒有听聞,听取匯報有人看守門戶那麼就會被臣下堵塞蒙蔽。這種說法在侏儒夢見灶時,魯哀公稱之為“沒有眾人就要迷惑”時就有的。所以齊國人能見到河伯,與惠施所說的“失去一半”是一樣的。這種憂患就是豎牛餓死他的主人叔孫豹,而江乞所說的楚國的習俗也是這樣。衛嗣公想要治理卻不知道,所以招致了敵人,因此明白的君主要推測堆積的鐵器,而且要明察市場上的禍患。
【說明】本節是對第一條“從多方面來參照情況”的說明,也就是說,發生了一件事,不能只是就事論事,而是要從相類似的事情中找出其共同點,然後再預測它的後果。比如說,前三個事例後面段落中有詳細解釋,咱們講後一個事例,要強國,就要有強大的軍隊,要有強大的軍隊,就要有兵器,要鑄造兵器,就要收購鐵器,所以要推測堆積的鐵器,而且要注意市場上鐵器的流向流量,才能知道敵國與我國兵器的裝備情況。
【原文】愛多者,則法不立;威寡者,則下侵上。是以刑罰不必,則禁令不行。其說在董子之行石邑,與子產之教游吉也。故仲尼說隕霜,而殷法刑棄灰;將行去樂池,而公孫鞅重輕罪。是以麗水之金不守,而積澤之火不救。成歡以太仁弱齊國,卜皮以慈惠亡魏王。管仲知之,故斷死人;嗣公知之,故買胥靡。
【譯文】仁愛之心很多的人,那麼法律就不能立起來;很少有威勢的人,那麼下級就會侵犯上級。因此刑罰不必然實施,那麼禁令就不能通行。這個說法在董閼于巡視石邑,與子產教導游吉那里就有。所以孔子解說落霜,而商朝的法律規定對倒灰在街道上要處罰是同樣的;將行去到樂池這個地方,而公孫鞅重重處罰他這個輕罪。因此麗水的堅固城防都守不住,而積澤的大火撲不滅。成歡認為太仁慈就會使齊國衰弱,卜皮就是因為仁慈恩惠而使魏王倒台。管仲知道這個道理,所以經常判死刑;衛嗣公知道這個道理,所以買下了逃犯胥靡而殺死他。
【說明】本節是對第二條“對犯罪一定要懲罰以顯明威勢”的說明,好幾個人物在前面的篇章中都已經注釋過,所以這里不再列出。人物是次要的,關鍵是事情的發生、經過與結果。落霜即霜降,是一種自然現象,但每年的霜降,對人類卻有極大的好處,霜降造成的低溫,使很多害蟲不能度過冬天,如果沒有霜降,來年害蟲一定很多。所以說,這是上天對危害人類的有害動物的懲罰。那麼商朝禁止在街道上傾倒灰塵,同樣也是對某些危害人們的行為的懲罰。將行按職務來說,不應該私自去樂池,但他去了,這只是輕微的過錯,可是公孫鞅還是重重處罰了他。所以,人類社會從遠古時期就創造出死刑,就是為了懲罰與震懾那些敢于違犯法律的人,而我們現代社會很多人叫嚷要廢除死刑,理由只是所謂的“人權”,這其實是不對的。因為這些罪犯首先是侵犯、破壞、損害了別人的人權,為了維護人類社會的安定,國家機器就要對這種人進行懲罰,如果不懲罰或懲罰較輕,那麼他們就會變本加厲去侵犯、破壞、損害別人的正常生活,那麼社會就會混亂。所以懲罰是必要的,而且還不能輕,因為還有些人懷著僥幸心理想重蹈覆轍。所以懲罰要重,要讓那些抱著僥幸心理的人不敢輕易去觸犯法網,因為懲罰是很殘酷的。只有殘酷的懲罰才能讓人感到害怕!所以,當權者不能以仁慈來管理部下,家長也不能以仁慈來教育孩子,在溺愛中成長的孩子多半是廢的。我們要培養部下、孩子有仁慈之心,但首先要讓他們懂得,任何社會、集體都有規矩,對違反游戲規則的人不能仁慈。否則游戲就玩不下去了。
【原文】賞譽薄而謾1者,下不用也,賞譽厚而信者,下輕死。其說在文子稱“若獸鹿。”故越王焚宮室,而吳起倚車轅,李悝斷訟以射2,宋崇門以毀死。勾踐知之,故式3怒蛙;昭侯知之,故藏弊褲。厚賞之使人為賁、諸也,婦人之拾蠶,漁者之握 ,是以效之。
【注釋】1.謾︰《荀子•非相》︰“鄉則不若,吃蠣 !薄端滴摹罰骸懊。 病!薄逗 親 #8226;守道》︰“非所以豫尾生也,所以使眾人不相謾也。”《漢書•匈奴傳》︰“是面謾也。這里用為欺騙、誹謗之意。
2.射︰《易•井•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易•解•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易•旅•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詩•小雅•車 》︰“式燕且譽,好爾無射。”《詩•大雅•思齊》︰“不顯亦臨,無射亦保。”《論語•八佾》︰“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禮記•射義》︰“射之為言者,繹也……繹者,各繹己之志也。”《禮記•中庸》︰“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孟子•滕文公上》︰“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荀子•君道》︰“君射,則臣決。”《呂氏春秋•重言》︰“有鳥止于南方之阜,三年不動不飛不鳴,是何鳥也?王射之。”高誘注︰“使王射不動不飛不鳴何意也。”《廣雅•釋言》︰“射,繹也。”這里用為猜度之意。
3.式︰《詩•小雅•鹿鳴》︰“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詩•大雅•思齊》︰“不聞亦式,不諫亦入。”《詩•大雅•皇矣》︰“上帝耆之,憎其式廓。”《詩•大雅•下武》︰“成王之孚,下士之式。”《詩•周頌•我將》︰“儀式刑文王之典。”《孟子•公孫丑下》︰“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後漢書•崔傳》︰“使人主師五帝而式三王。”這里用為效法之意。
【譯文】獎賞贊譽較輕而又欺騙不兌現的,下級就不肯被使用;獎賞贊譽豐厚而又誠信的,下級就會不惜犧牲。這種說法在文子說的“好象野獸鹿子”說法中就有了。所以越國君主火燒宮室,而吳起靠在車轅上不動,李悝判斷訴訟用猜想的方法,宋國崇尚守門者于是大家都餓死。勾踐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效法發怒的青蛙;韓昭侯懂得這個道理,所以藏起破褲子不拿出來。豐厚的獎賞之所以能使人成為孟賁、專諸那樣的勇士,就象婦女撿蠶,漁民捉鱔那樣能得利,因此大家都仿效。
【說明】本節是對第三條“誠信獎賞以使受賞人能盡其所能”的說明,這個道理很簡單,到現在我們還在使用,但在這個過程中,經常有領導反悔,其原因就是舍不得,舍不得把已經賺到的利潤再拿出去。其實這很蠢,下屬干事,一是看在職位與工資的份上,再就是看在獎金的份上,所以能夠賣力拼命。如果獎金沒了,下回他也就不賣力了;下屬們都不賣力了,老板的利潤就會降低,比拿出一點獎金還要有損失。
【原文】一听則愚智不分,責下則人臣不參。其說在“索鄭”與“吹竽”。其患在申子之以趙紹、韓沓為嘗試。故公子汜議割河東,而應侯謀馳上黨。
【譯文】一次听取匯報那麼智慧與愚蠢就分不出來,責備下級那麼做臣子的就不會提出參考意見。這種說法在“索鄭”與“吹竽”的故事中就有。這種禍患發生在申子用趙紹、韓沓去試探韓昭侯的事中。所以公子鎝ㄒ楦釗沒坪佣 嫻耐戀兀 罘餓亂蹌背鄢疑系場 br />
【說明】本節是對第四條“一一听取稟告並用稟告來督責下級”的說明,我們現代的領導經常犯這樣的錯誤,只听取一次匯報,只听取一人匯報,就信以為真,就妄下判斷。就是平常普通人也是這樣,本來兩口子關系很好,其一人听了朋友說︰“我看見你家那位和一個異性在一起,好象還挺親密。”于是乎,兩口子回家就鬧起了矛盾,越說越亂,越描越黑,終于可以鬧到離婚。責備下級的事現代也非常多,凡事不是先想一想自己安排得對不對,動不動就責怪下級不得力、不努力、沒能力、笨蛋一個,象這樣,所有的下級都不敢再說什麼了。家庭中也是這樣,如果互相都在責怪對方,那麼矛盾就會逐漸加大,就會激化。所以,當領導的,听取匯報一定要多听幾個人的,然後進行分析比較,再下判斷。事情出了後,首先要檢討白己的安排對不對,用人對不對,首先要檢討自己,責備自己,調查清楚確實是下級的錯誤再責怪也不遲。
【原文】數見久待而不任,奸則鹿散。使人問他則不蠰1私。是以龐敬還公大夫,而戴歡詔視 車,周主亡玉簪,商太宰論牛矢。
【注釋】1.蠰︰(yu育)《左傳•昭公十四年》︰“鮒也蠰獄。”《國語•齊語》︰“市賤蠰貴。”《孟子•萬章上》︰“百里奚自蠰于秦牧養牲者五羊之皮。”《韓非子•難言》︰“傅說轉蠰;孫子臏腳于魏。”本意為賣,出售之意。這里用為賣弄之意。
【譯文】幾次召見下級讓其長時間等待而不委任職事,表現出奸詐那麼人們就會象鹿群一樣驚散。派人去問他那麼他就不會賣弄小聰明。因此龐敬召回公大夫,而戴歡命令人去視察臥車,周君故意丟失玉簪,商朝太宰斷言有牛屎。
【說明】本節是對第五條“利用使臣下猜疑的命令來促使臣下謹慎從事”的說明,幾次召見下級讓其長時間等待而不委任職事,這種情形現代也多見,有的領導確實是拿不定主意,但有的領導卻是故意表現自己的“深沉”,這種所謂的“深沉”,其實也就是奸詐。他是想使下級害怕恐懼而謹慎從事,可是在人才可以充分流動的古代、今天,真正有本事的人也就會象鹿群一樣被驚而四散。等你再想尋找人才的時候,就再也找不著了。
【原文】挾智而問,則不智者至;深智一物,眾隱皆變。其說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故必南門而三鄉1得。周主索曲杖而群臣懼,卜皮事2庶子,西門豹詳3遺轄4。
【注釋】1.鄉︰用作動詞,通“向”。《左傳•僖公三十三年》︰“鄉師而哭。”《荀子•非相》︰“鄉則不若,吃蠣 !薄盾髯 #8226;仲尼》︰“鄉方略,審勞佚,畜積修斗而能顛倒其敵者也。”《荀子•王霸》︰“主之所極然帥群臣而首鄉之者,則舉義志也。”《韓非子•十過》︰“秦、韓為一以南 楚。”《史記•田單列傳》︰“東鄉坐。”這里用為方向之意。
2.事︰《易•蠱•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老子•二十三章》︰“故從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論語•學而》︰“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論語•子罕》︰“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孟子•梁惠王下》︰“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荀子•臣道》︰“事聖君者,有听從無諫爭。”《韓非子》︰“今管仲不務尊主明法,而事增寵益爵。”《玉篇•史部》︰“事,奉也。”作動詞,這里用為侍奉之意。
3.詳︰古同“佯”。《楚辭•天問》︰“梅伯受醢,箕子詳狂,”《韓非子•內儲說上》︰“西門豹詳遺轄。”《史記•晉世家》︰“驪姬詳譽太子,而陰令人憎惡太子。”這里用為假裝之意。
4.轄︰(xi 俠)大車軸頭上穿著的小鐵棍,可以管住輪子使不脫落。《左傳•哀公三年》︰“巾車脂轄。”《說文》︰“轄,鍵也。”韓愈等《征蜀聯句》︰“軸折鮮聯轄。”
【譯文】憑仗著自己的智慧去詢問,那麼沒有智慧的人就會來到︰深入地用智慧去探究一個事物,眾多隱藏的就會改變。這個說法在韓昭侯只抓住一只手的故事中。所以必然了解南門那麼其它三方的情況也就了解了。周國的君主索取彎曲的拐杖而群臣都害人,卜皮侍奉小老婆的兒子,西門豹假裝丟失了車軸上的銷子。
【說明】本節是對第六條“拿自己已經知道的情況去詢問臣下是否虛偽”的說明,這是說那些自以為是的人,這些人憑仗著自己有點智慧,就以為不得了,因此真正有智慧的人就會離開他,或者躲開他,而沒有智慧的人呢?就會來吹捧他,贊譽他。這種事情現代太多了,隨處可見。而深入地用智慧去探究一個事物,那麼眾多隱藏的肯定就要改變自己,因為不改變自己,也就隱藏不下去了。而挾智而問的人,一般不會去深智一物,只有好奇心重而且謙虛的人才會去深智一物。所以當領導的人,千萬不要挾智而問,而要學會謙虛。謙虛並保持自己的好奇心,才能深智一物,才能使眾隱皆變。
【原文】倒言反事以嘗1所疑,則奸情得。故陽山謾2褪 壯菸 厥梗 肴擻 遙 又 園茁恚 硬 險擼 霉 厥小 br />
【注釋】1.嘗︰《左傳•襄公十八年》︰“諸侯方睦于晉,臣請嘗之,若何?”杜預注︰“嘗,試其難易也。”《韓非子•說難》︰“論其所憎,則以為嘗己也。”《小爾雅•廣言》︰“嘗,試也。”《史記•張耳陳余列傳》︰“乃使五千人令張 、陳澤先嘗秦軍,至皆沒。”《廣韻•陽韻》︰“嘗,試也。”這里用為試探之意。
2.謾︰《荀子•非相》︰“鄉則不若,吃蠣 !薄逗 親 #8226;守道》︰“非所以豫尾生也,所以使眾人不相謾也。”《說文》︰“謾,欺也。”《漢書•匈奴傳》︰“是面謾也。這里用為欺騙、誹謗之意。
【譯文】把話倒著說把事反著做來試探自己所懷疑的事,那麼奸邪的情況就可以得知。所以陽山君假裝欺騙褪 壯菁僮拔 毓 拐擼 牘 思僮盎 遙 又 僮八蛋茁恚 硬 僮襖 咚系娜耍 浪霉 僮捌脹ㄈ斯 乜 br />
【說明】本節是對第七條“說些與本意相反的話做些與實情相反的事”的說明,韓非這里所說的僅是一種手段,一種權術,這種手段儒家並不提倡。但為著生存與發展,這種手段到現代卻也是越演越烈了,不僅在政壇,就連家庭里也是這樣。這其實是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的表現,人與人之間如果是信任的,怎麼用得著這些手段呢?
【原文】衛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專于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踐矣。”公曰︰“何夢?”對曰︰“夢見灶,為見公也。”公怒曰︰“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奚為見寡人而夢見灶?”對曰︰“夫日兼燭天下,一物不能當也;人君兼燭一國人,一人不能擁1也。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夫灶,一人煬2焉,則後人無從見矣。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則臣雖夢見灶,不亦可乎!”
【注釋】1.擁︰(y ng雍)通“壅”。《史記•朝鮮列傳》︰“又擁閼不通。”《三國志•夏侯尚傳》︰“事不擁隔。”這里用為阻塞之意。
2.煬︰(y ng揚)《莊子》︰“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戰國策》︰“若灶則不然,前之人煬,則後之人無從見也。”《淮南子》︰“冬則羊裘解札,短褐不掩形而煬灶口。”《說文》︰“煬,炙燥也。”這里用為烘烤、烤火之意。
【譯文】在衛靈公的那個時候,彌子瑕得到寵信,在衛國專權獨斷。有一個見到衛靈公的侏儒說︰“我的夢應驗了。”衛靈公說︰“什麼夢?”侏儒回答說︰“夢見灶,因此就見到您了。”衛靈公發怒說︰“我听說要見君主的人夢見太陽,為什麼你要見到君主而夢見灶呢?”侏儒回答說︰“那太陽照亮天下,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把它擋住;君主照亮一國人,一個人是不能夠阻塞他的。所以將要見到君主的人夢見太陽。至于那灶,是一個人在灶門烤火的,那麼後面的人是沒有辦法見到火的。如今或許有一個人在烤您的火而把您的光亮擋住了?那麼我雖然夢見了灶,不是也可以嗎?”
【說明】本節是對第一條“從多方面來參照情況”的說明,看來這個衛靈公就只听彌子暇一個人的了,所以侏儒把他當成灶門。灶門既然被一個人擋住,那麼其他人也就看不見火光了。所有的領導人願意被一個人擋住嗎?當然不願意。如果不願意,那麼就要從多方面來參照情況,多听幾個人的話,才能真正掌握情況。
【原文】魯哀公問于孔子曰︰“鄙諺曰︰‘莫眾而迷。’今寡人舉事,與群臣慮之,而國愈亂,其故何也?”孔子對曰︰“明主之問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議于下。今群臣無不一辭同軌乎季孫者,舉魯國盡化為一,君雖問境內之人,猶之人,不免于亂也。”
【譯文】魯哀公問孔子說︰“民間諺語說︰‘沒有眾人就會迷惑。’如今我做事,總是與群臣一起考慮,而國家卻越來越亂,這是什麼原因呢?”孔子回答說︰“明白的君主詢問臣下,有一人知道,有一人不知道;象這樣的話,明白的君主在上,群臣在下面直率地議論。如今群臣沒有不和季孫統一口徑的,整個魯國眾口一詞,君主雖然詢問魯國所有的人,就好象問一個人,所以國家免不了混亂。”
【說明】本節是對第一條“從多方面來參照情況”的舉例說明,與上節一樣,所舉例的是一個故事。季孫氏就與彌子暇一樣,擋住了灶門,而更為甚者,他會把灶里的火說成是綠的、黑的,這就是“指鹿為馬”,從而使魯哀公更加迷惑。一個領導當成這樣,可謂悲哀得很了。“指鹿為馬”的故事發生在漢朝,季孫氏出現在春秋時期,兩事相隔四百多年,歷史一再重演,說明了什麼?其實,這樣的事現代也有,怎麼不令人悲哀!
【原文】一曰︰晏嬰子1聘魯,哀公問曰︰“語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與一國慮之,魯不免于亂,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謂‘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為眾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魯國之群臣以千百數,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數非不眾,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注釋】1.晏嬰(?∼公元前500) 中國春秋時齊國的思想家。字仲,謚平,亦稱晏平仲。夷維(今山東省高密)人。齊靈公二十六年(前556),繼其父晏弱任齊卿,歷仕齊靈公、莊公、景公三世。卒于景公四十八年。前後從政56年,聲名顯于諸侯。他主張修文德,輕鬼神。景公生病,意欲降罪祝史,他以為不可,于是進諫說︰“雖有善祝,豈能勝億兆人之詛?”彗星出現,景公想舉行禳祭,他用“天道不諂,不式其命”的道理,說明祈福禳災無益,要求齊君善理政事,多關心人民疾苦。他還從現實生活出發,以烹飪、奏樂為例,指出了和與同的差別,說明事物矛盾“相成相濟”,並在“和”與“同”的關系問題上發展了史伯的思想,進一步提出了“可”與“否”對立統一的觀點。說“君所謂可,而有否焉”;“君所謂否,而有可焉”。他還明確指出清濁、大小、長短、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等現象相反相濟的規律。晏子的哲學思想主要見于《左傳》。《晏子春秋》是戰國時人纂輯而成的,學術界有人認為是後人偽托,不足信。《孟子•梁惠王下》︰“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
【譯文】另有一說︰晏嬰出訪魯國,魯哀公問他︰“俗話說︰‘沒有三個人合計就會迷惑。’如今我與全國人一起思慮,魯國還是免不了混亂,為什麼?”晏子說︰“古代所謂‘沒有三個人合計就會迷惑’,是指一個人失策,兩個人得計,三個人就可以為眾,所以說‘沒有三個人合計就會迷惑’。如今魯國的群臣以千百數計算,但都統一口徑于季孫氏的私心。人數不是不多,所言談的都一樣,怎麼說得到三個人呢?”
【說明】本節是上節的另一條記錄,內容大致一樣,不同的是將孔子換成了晏子。這可能是人們傳說之間的誤差。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故事有多人傳說,可見當時人們對君主施政的關注。
【原文】齊人有謂齊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試與之遇乎?臣請使王遇之。”乃為壇場大水之上,而與王立之焉。有間,大魚動,因曰︰“此河伯。”
【譯文】齊國有個人對齊王說︰“河伯,是個大神,大王為何不嘗試著與他見一面呢?請讓我使大王見他一面。”于是就在黃河邊上修築了一個祭祀壇場,並與齊王並肩而立。過了一會兒,有條大魚游動,因而說︰“這就是河伯。”
【說明】這也是一個不從多方面來參照情況的故事,有一個人說,齊王便相信了,而沒有去听听其他人的意見,這就可見齊王的愚蠢了。這種情況現代也多見,只听一個人說,就信以為真,借口是︰“無風不起浪。”而不自己動腦筋想一想,就算自己不動腦筋,也可以多听幾個人說,才不致于勞師動眾,勞命傷財。
【原文】張儀1欲以秦、韓與魏之勢伐齊、荊,而惠施2欲以齊、荊偃3兵。二人爭之。群臣左右皆為張子言,而以攻齊、荊為利,而莫為惠子言。王果听張子,而以惠子言為不可。攻齊、荊事已定,惠子入見。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齊、荊之事果利矣,一國盡以為然。”惠子因說︰“不可不察也。夫齊、荊之事也誠利,一國盡以為利,是何智者之眾也?攻齊、荊之事誠不可利,一國盡以為利,何愚者之眾也?凡謀者,疑也。疑也者,誠疑︰以為可者半,以為不可者半。今一國盡以為可,是王亡半也。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
【注釋】1.張儀︰(?∼前310)戰國時著名的縱橫家。張儀為魏人,于魏惠王時入秦。秦惠文君以為客卿。惠文君十年(前 328),秦使張儀、公子華伐魏,魏割上郡(今陝西東部)于秦。當年,張儀為秦相。惠文君于十三年稱王,並改次年為更元元年。更元二年,張儀與齊、楚、魏之執政大臣在□桑相會,隨即免相。次年,張儀相于魏,更元八年,又相于秦。十二年,張儀相于楚,後又歸秦。惠文王卒武王立,武王素與張儀有隙,儀于武王元年(魏襄王九年,前 310)離秦去魏。據《竹書紀年》,張儀于此年五月卒于魏。《漢書•藝文志》縱橫家類有《張子》十篇,匯集了張儀的作品或和他有關的材料。此書漢以後已亡佚。在傳世的戰國銅兵器中,有一銅戈之上刻有“十三年相邦儀之造”和“咸陽工師”之類的銘文,當是秦惠王十三年張儀任相邦時所作。《孟子•滕文公下》︰“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韓非子•十過》︰“豈如因張儀為和于秦哉?”《韓非子•說林上》︰“魏兩用犀首、張儀而西河之外亡。”
2.惠施︰戰國時期宋國人。《荀子•不苟》︰“是說之難持者也,而惠施、鄧析能之。”《荀子•非十二子》︰“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韓非子•內儲說上》︰“與惠子之言‘亡其半’也。”
3.偃︰《書•武成》︰“王來自商,至于豐,乃偃武修文。”《詩•小雅•北山》︰“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荀子•非相》︰“與時遷徙,與世偃仰。”《荀子•王制》︰“偃然案兵不動。”這里用為停止之意。
【譯文】張儀想利用秦國、韓國和魏國的聯合勢力去攻伐齊國、楚國,而惠施想與齊國、楚國罷兵不戰,兩人為此而爭執。群臣百官都贊同張儀的意見,認為攻打齊國、楚國為有利,而沒有一人贊同惠施的意見。魏王結果听從張儀的意見,而認為惠施的意見不可取。攻打齊國、楚國的事就這樣定了,惠施就進宮見魏王。魏王說︰“先生不要再說了,攻打齊國、楚國的事果然是很有利的,全國人都認為是這樣。”惠施因此說︰“不可以不明察呀。那攻打齊國、楚國的事誠然有利,一國人也認為有利,為何有智慧的人這麼多?如果攻打齊國、楚國的事確實不利,而一國人都認為有利,為何愚蠢的人這麼多?凡是謀劃之事,是因為有懷疑。所謂的懷疑,是確實有疑;認為可以的佔一半,認為不可以的佔一半。如今一國人都認為可以,是大王失去了另一半。劫持君主的人就是使大王失去了另一半。”
【說明】本節故事還是為說明“不從多方面來參照情況”而舉的例子,確實,全體異口同聲這種現象不是正常現象,某一件事在計劃謀劃階段,總會有人持不同意見,因為每一個人所站的角度不同,看事情的發展也就不一樣。如果全體異口同聲,那只能說明那另一半人迫于各種原因而改變自己的意見。這種不正常現象不能使事情朝正常的方向發展,只能使事情失敗。
【原文】叔孫1相魯,貴而主斷。其所愛者曰豎牛,亦擅用叔孫之令。叔孫有子曰壬,豎牛妒而欲殺之,因與壬游于魯君所。魯君賜之玉環,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豎牛請之叔孫。豎牛欺之曰︰“吾已為爾請之矣,使爾佩之。”壬因佩之。豎牛因謂叔孫︰“何不見壬于君乎?”叔孫曰︰“孺子何足見也。”
豎牛曰︰“壬固已數見于君矣。君賜之玉環,壬已佩之矣。”叔孫召壬見之,而果佩之,叔孫怒而殺壬。壬兄曰丙,豎牛又妒而欲殺之。叔孫為丙鑄鐘,鐘成,丙不敢擊,使豎牛請之叔孫。豎牛不為請,又欺之曰︰“吾已為爾請之矣,使爾擊之。”丙因擊之。叔孫聞之曰︰“丙不請而擅擊鐘。”怒而逐之。丙出走齊。居一年,豎牛為謝叔孫,叔孫使豎牛召之,又不召而報之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來。”叔孫大怒,使人殺之。二子已死,叔孫有病,豎牛因獨養之而去左右,不內人,曰︰“叔孫不欲聞人聲。”不食而餓殺。叔孫已死,豎牛因不發喪也,徙其府庫重寶,空之而奔齊。夫听所信之言而子父為人J2,此不參之患也。
【注釋】1.叔孫︰魯國的三家之一,三家︰指魯國的三家大夫孟孫、叔孫、季孫氏,他們三家當時掌握了魯國的政權。當時長期掌握實權的,主要是魯莊公的三個弟弟季友、叔牙、慶父的子孫,稱為季孫氏、叔孫氏和孟孫氏三家(他們都是魯桓公之後,也稱三桓),即所謂“政在大夫”。
2.J︰通“戮”。《墨子•明鬼》︰“是以賞于祖而J于社。”《禮記•大學》︰“闢則為天下J矣。”《禮記•月令》︰“祭獸J禽。”《韓非子•孤憤》︰“不J于吏誅,必死于私劍矣。”《韓非子•和氏》︰“然則有道者之不J也,特帝王之璞未獻耳。”這里用為殺戮之意。
【譯文】叔孫氏做了魯國的相國,尊貴而專權獨斷。他所寵愛的一個人叫豎牛,也獨自執掌叔孫氏的命令。叔孫氏有個兒子叫壬,豎牛嫉妒他而想殺了他,因此與壬到魯國君主住的地方游玩。魯君賞給他一只玉環,壬跪拜接受了但不敢佩帶,便讓豎牛去請示叔孫氏。豎牛就欺騙他說︰“我已經替你請示了,讓你佩帶它。”壬因此就佩帶在身上。豎牛于是去告訴叔孫氏說︰“為什麼不帶壬去見國君呢?”叔孫氏說︰“小孩子哪里用得著去見國君呢?”
豎牛說︰“壬已經好幾次去見到國君了。國君賞賜的玉環,壬已經佩帶在身上了。”叔孫氏于是召壬來見,果然見到壬已經佩帶了玉環,叔孫氏大怒之下殺了壬。壬的兄長叫丙,豎牛又嫉妒他而想殺死他。叔孫給丙鑄造了一口鐘,鐘造成後,丙不敢敲鐘,讓豎牛去請示叔孫︰豎牛不去請示,又欺騙他說︰“我已經替你請示了,讓你敲鐘。”丙因此而敲鐘。叔孫听到聲音後說︰“丙不請示就擅自敲鐘。”發怒而把丙逐出家門。丙于是出走到了齊國,過了一年,豎牛替丙向叔孫謝罪,叔孫便讓豎牛去召丙回來,豎牛不去召回丙而回來報告說︰“我已經去召回丙了,丙很生氣,不肯回來。”叔孫大怒,派人去殺死了丙。兩個兒子死後,叔孫生了病,豎牛借口單獨養病而撤掉叔孫的侍衛,不讓人進宮內,說︰“叔孫不願意听到人的聲音。”不給叔孫進食而餓死了叔孫。叔孫死後,豎牛又不發喪,而去搬運府庫里的重寶,搬空了府庫而逃到齊國。那叔孫听信所信任的人而使父子三人被殺害,這就是不參照多方面的情況的禍害。
【說明】本節故事還是為說明“不從多方面來參照情況”而舉的例子,這樣的悲劇在現代也很多,某女因相信朋友的話懷疑丈夫與別的女人有染,便憤而與丈夫離婚,結果其朋友堂而皇之與她的丈夫喜結良緣。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想的,自家人不相信偏要去相信外人?不亦蠢乎?不亦悲乎?
【原文】江乞為魏王使荊,謂荊王曰︰“臣入王之境內,聞王之國俗曰︰‘君子不蔽1人之美,不言人之惡。’誠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則若白公之亂,得庶2無危乎?誠得如此,臣免死罪矣。”
【注釋】1.蔽︰《周禮•巾車》︰“蒲蔽。”《管子》︰“乘馬其蔽五。”《韓非子•存韓》︰“韓事秦三十余年,出則為扦蔽,入則為席薦。”《淮南子•修務》︰“景以蔽日。”《說文》︰“蔽,蔽蔽小草也。”《廣雅》︰“蔽,障也,隱也。”這里用為遮住、遮掩、庇護之意。
2.庶︰(shu樹)《詩•召南•坑忻貳罰骸 坑忻 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詩•衛風•碩人》︰“庶姜孽孽,庶士有A。”《詩•齊風•雞鳴》︰“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詩•檜風•素冠》︰“庶見素冠兮。”《詩•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