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晉文公將與楚人戰,召舅犯問之,曰︰“吾將與楚人戰,彼眾我寡,為之奈何?”舅犯曰︰“臣聞之,繁禮君子,不厭忠信;戰陣之間,不厭詐偽。君其詐之而已矣。”文公辭舅犯,因召雍季而問之,曰︰“我將與楚人戰,彼眾我寡,為之奈何?”雍季對曰︰“焚林而田1,偷2取多獸,後必無獸;以詐遇民,偷取一時,後必無復。”文公曰︰“善。”辭雍季,以舅犯之謀與楚人戰以敗之。歸而行爵,先雍季而後舅犯。群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謀也。夫用其言而後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君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時之權也;雍季言,萬世之利也。”仲尼聞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時之權,又知萬世之利。”
【注釋】1.田︰古同“畋”。《書•無逸》︰“不敢盤于游田。”《詩•鄭風•大叔于田》︰“叔于田。”《左傳•宣公二年》︰“宣子田于首山。”《左傳•莊公八年》︰“齊侯游于姑棼,遂田于見丘。”《淮南子•本紀》︰“焚林而田,竭澤而漁。”這里用為打獵之意。
2.偷︰《國語•晉語一》︰“其下偷以幸。”《禮記•表記》︰“安肆曰偷。”《說文》︰“偷,苟且也。”這里用為苟且、馬虎之意。
【譯文】晉文公將要與楚國人打仗,就召來舅犯詢問這件事,說︰“我將要與楚國人打仗,他們人多我們人少,對此該怎麼辦?”舅犯說︰“我听說,多禮的君子,不厭倦追求忠誠和信用;作戰時不厭倦欺騙和詐偽。您就用欺詐的手段好了。”文公辭退了舅犯,因而召喚雍季來詢問,說︰“我將要與楚國人打仗,他們人多我們人少,對此該怎麼辦?”雍季回答說︰“燒毀樹林來打獵,苟且可以獲得較多的野獸,但以後就沒有野獸了;用欺詐的手段來對待民眾,苟且可以騙得一時,但以後就再難重復了。”晉文公說︰“說得好。”于是辭退雍季,用舅犯的計謀和楚國人交戰而打敗了他們。回來後按功行賞,首先獎賞雍季而後才獎賞舅犯。群臣說︰“城濮的戰事,是舅犯的計謀。采用了他的建議而最後才獎賞他,合適嗎?”晉文公說︰“這不是你們所能懂得的。那舅犯的建議,是暫時的權宜之計;而雍季的建議,是有利于長期發展的。”孔子听說了,說︰“晉文公稱霸天下,是理所當然的!既懂得暫時的權變,也懂得長遠利益。”
【說明】“難”,讀爛(n n),《呂氏春秋•樂成》︰“令將軍視之,書盡難攻中山之事也。”高誘注︰“難,說。”《史記•五帝本紀》︰“死生之說,存亡之難。”司馬貞索隱︰“難,猶說也。”這里用為論說、爭辯之意。所謂的論說、爭辯,就是韓非子對某一件事,或某人的言行提出與當時流行的看法很不一致的意見,它不但充分體現了當時百家爭鳴的學術氣氛,而且能很大地增進讀者的思辨能力。本節舉出舅犯、雍季兩人的計策,並說明晉文公听從了舅犯的計謀但卻表彰了雍季,最後還舉出孔子的評語,那麼到底誰才是正確的呢?韓非將在後面逐一分析。
【原文】或曰︰雍季之對,不當文公之問。凡對問者,有因問小大緩急而對也。
所問高大,而對以卑狹,則明主弗受也。今文公問“以少遇眾”,而對曰“後必無復”,此非所以應也。且文公不知一時之權,又不知萬世之利。戰而勝,則國安而身定,兵強而威立,雖有後復,莫大于此,萬世之利奚患不至?戰而不勝,則國亡兵弱,身死名息,拔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待萬世之利?待萬世之利,在今日之勝;今日之勝,在詐于敵;詐敵,萬世之利而已。故曰︰雍季之對,不當文公之問。且文公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謂“不厭詐偽”者,不謂詐其民,謂詐其敵也。敵者,所伐之國也,後雖無復,何傷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耶?則所以勝楚破軍者,舅犯之謀也;以其善言耶?則雍季乃道其“後之無復”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則以兼之矣。舅犯曰“繁禮君子,不厭忠信”者︰忠,所以愛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既以愛而不欺矣,言孰善于此?然必曰“出于詐偽”者,軍旅之計也。舅犯前有善言,後有戰勝,故舅犯有二功而後論,雍季無一焉而先賞。“文公之霸,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賞也。
【譯文】有人說︰雍季的回答,沒有針對晉文公的詢問。凡是回答問題,關鍵在于根據所問問題的大小緩急來回答。
如果所問的問題高尚弘大,而回答以卑下狹隘,那麼明白的君主是不會接受的。如今晉文公問“以少數來對付多數”,而雍季卻回答說“以後就再難重復了”,這並不是正確的回答。況且晉文公既不懂一時的權宜之計,也不懂得流傳千古的長遠利益。戰爭而取得勝利,那麼國家安定而君主地位也穩定,兵力強大而威勢也就能樹立,雖然後世有反復,也不會比這次戰爭大,長遠的利益還怕不來到嗎?進行戰爭而不能取勝,那麼國家就會滅亡兵力就會衰弱,君主就會身死名滅,想免除今日的死亡還來不及,哪有空閑去等待長遠的利益?要想等待長遠的利益,關鍵是取得今天的勝利;今天的勝利,則在于欺騙敵人;欺騙敵人,也就是長遠的利益了。所以說︰雍季的回答,沒有針對晉文公的詢問。再說晉文公也沒有懂得舅犯的話。舅犯所謂“不嫌多欺騙詭詐”,並不是說要去欺騙自己的民眾,而是說去欺騙敵人。敵人,是自己所要征伐的國家,以後雖然不能用這種方法獲利,又有什麼損害呢?晉文公之所以先獎賞雍季,是因為他有功勞嗎?那麼用來戰勝打敗楚軍的,是舅犯的計謀;是因為他說了有用的好話嗎?那麼雍季說了一句“以後再不能用這種方法獲利”,這並不是什麼好話呀。舅犯倒已經兼有了功勞和很好的言論。舅犯說︰“多禮的君子,不厭倦于追求忠誠和信用。”忠誠,是用來愛護自己部下的;信用,是用來不欺騙自己民眾的。如果愛護了而不欺騙,還有什麼言論比這更好的呢?但他一定要說“戰勝敵人的辦法要用欺騙”,那是軍隊打仗的計謀。舅犯在戰前講了有用的好話,後來又使戰爭取得勝利,所以舅犯有兩個功勞但卻被放在後面加以評定獎賞,雍季沒有一樣功勞卻先受到獎賞。“晉文公稱霸天下,不也是應該的嗎?”孔子說這話是不懂得正確的獎賞啊。
【說明】本節是對上個故事的評議,到底誰正確?雍季正確嗎?雍季說︰“燒毀樹林來打獵,苟且可以獲得較多的野獸,但以後就沒有野獸了;用欺詐的手段來對待民眾,苟且可以騙得一時,但以後就再難重復了。”可晉文公是問“我將要與楚國人打仗,他們人多我們人少,對此該怎麼辦?”雍季直接回答問題也就是了,講什麼毀林打獵,講什麼欺騙民眾呢?與敵人打仗,欺騙敵人,這是戰術問題,用計問題,戰爭的目的就是打敗對方,消滅對方,既然都要消滅,還怕欺騙嗎?面對敵強我弱的局面,不使用計謀能取勝嗎?晉文公正確嗎?也不正確,雖然他也認識到舅犯的正確,但他卻要用忠厚篤實來裝點門面,是個十足的偽君子。舅犯正確嗎?舅犯說︰“我听說,多禮的君子,不厭倦追求忠誠和信用;作戰時不厭倦欺騙和詐偽。您就用欺詐的手段好了。”舅犯這話只是說得太白了點,如果婉轉地使用術語說出來,那麼誰都沒有話說了。孔子正確嗎?按韓非的理解,孔子不正確!其實仔細研究孔子的話,很正確。孔子說晉文公稱霸天下,正是因為孔子知道晉文公是個偽善的人,如果孔子真心稱贊晉文公,就會說他“稱王天下”了。稱王與稱霸是兩個絕不相同的概念,偽善的人只能稱霸而不能稱王于天下。
【原文】歷山之農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畎1畝正。河濱之漁者爭坻2,舜往漁焉,期年而讓長。東夷之陶者器苦3窳4,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嘆曰︰“耕、漁與陶,非舜官也,而舜往為之者,所以救敗5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藉處苦而民從之。故曰︰聖人之德化乎!”
【注釋】1.畎︰(quan犬)《孟子•告子下》︰“舜發于畎畝之中。”《莊子•讓王》︰“ 居于畎畝之中。”《荀子•成相》︰“舉舜畎畝,任之天下,身休息。”這里用為田地、田間、田野之意。
2.坻︰(ch 池)《詩•秦風•蒹葭》︰“宛在水中坻。”《詩•小雅•甫田》︰“曾孫之庾,如坻如京。”《爾雅》︰“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渚,小渚曰b,小b曰坻。”《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得坻則止。”《說文》︰“坻,小渚也。”這里用為水中的小洲或高地之意。
3.苦︰《戰國策•秦策》︰“不苦一民。”《韓非子•存韓》︰“夫韓以秦為不義,而與秦兄弟共苦天下。”《韓非子•和氏》︰“大臣苦法而細民惡治也。”《列子•湯問》︰“何苦而不平。”《史記•陳涉世家》︰“天下苦秦久矣。”《漢書•谷永傳》︰“納至忠甚苦。”這里用為使困苦、困于之意。
4.窳︰(yu雨)《荀子•議兵》︰“械用兵革窳 槐 呷酢!薄逗 親 #8226;南面》︰“是以愚贛窳之民,苦小費而忘大利也。”《新唐書》︰“俗不偷薄,器不行窳。”元郝經《玄政議》︰“天下一大器也,用之久,則必弊窳殘缺。”這里用為敗壞,腐敗之意。
5.敗︰《漢書》︰“漢興,改秦之敗。”宋王安石《江上五首》之五︰“補敗今誰恤,趨生我自羞。”這里用為弊端、過失之意。
【譯文】歷山一帶的農民互相侵佔田界,舜就到那里去耕種,一年後,田界就端正了。黃河邊上的漁民互相爭奪釣魚的高地,舜就到那里去打漁,一年後人們都把高地讓給年紀大的人。東方部落的制陶人苦于陶器不結實,舜就到那里去制陶,一年後陶器就牢固了。孔子嘆息說︰“耕田、打漁和制造陶器,都不是舜的職事,而舜去干這些事情,是為了糾正弊病。舜確實是誠信于仁愛!如此親身來到艱苦之地而能讓民眾跟從他。所以說︰聖人的規律可以教化人。”
【說明】這個故事粗粗一看,沒什麼問題呀,舜就是聖人,教化民眾,多麼偉大,但事情的根本是什麼呢?任何事情,我們都要探尋到根本,才能知道它的對與錯。
【原文】或問儒者曰︰“方此時也,堯安在?”其人曰︰“堯為天子。”“然則仲尼之聖堯奈何?聖人明察在上位,將使天下無奸也。今耕漁不爭,陶器不窳,舜又何德而化?舜之救敗也,則是堯有失也。賢舜,則去堯之明察;聖堯,則去舜之德化︰不可兩得也。楚人有蠰1盾與矛者,譽之曰︰‘盾之堅,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應也。夫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今堯、舜之不可兩譽,矛盾之說也。且舜救敗,期年已一過,三年已三過。舜有盡,壽有盡,天下過無已者,有盡逐無已,所止者寡矣。賞罰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賞,弗中程者誅。’令朝至暮變,暮至朝變,日而海內畢矣,奚待期年?舜猶不以此說堯令從己,乃躬親,不亦無術乎?且夫以身為苦而後化民者,堯、舜之所難也;處勢而驕下者,庸主之所易也。將治天下,釋庸主之所易,道堯、舜之所難,未可與為政也。”
【注釋】1.蠰︰(yu育)《左傳•昭公十四年》︰“鮒也蠰獄。”《國語•齊語》︰“市賤蠰貴。”《孟子•萬章上》︰“百里奚自蠰于秦牧養牲者五羊之皮。”《韓非子•難言》︰“傅說轉蠰;孫子臏腳于魏。”這里用為賣,出售之意。
【譯文】有人問儒家的學者說︰“當這個時候,堯在哪里呢?”那學者說︰“堯在做天子。”這人又問︰“那麼孔子認為堯很聖明又怎麼解釋呢?聖人處在君位上明察一切,就會使天下沒有奸詐邪惡。如今耕地的打漁的都不互相爭奪,陶器不粗劣,舜又何必用客觀規律去教化?舜去糾正弊病,那就是堯有過失。認為舜很賢能,那麼就要否認堯的明察;認為堯很聖明,那麼就要否認舜的教化;不可以兩者都加以肯定。楚國有個賣盾與矛的人,稱贊他的盾說︰‘我的盾這樣堅固,沒有什麼東西能刺穿它。’又稱贊他的矛說︰‘我的矛這樣鋒利,沒有什麼東西不能刺穿。’有人問︰‘用先生的矛刺先生的盾,結果怎麼樣呢?’那人就不能回答了。那不可能被刺穿的盾和沒有什麼東西不能刺穿的矛,是不可能同時存在的。如今堯、舜不可以同時贊譽,就像矛和盾不可以同時被稱贊一樣。況且舜去糾正弊病,一年糾正一個錯,三年糾正三個錯。舜這樣的人有限,舜的壽命有限,而天下的過錯卻沒有盡頭,以有限的去克服無限的,所能禁止的太少了。獎賞和懲罰能使天下人行為,命令說︰‘符合法度的獎賞,不符合法度的誅殺。’命令早上傳達傍晚人們的行為就會改變,命令傍晚傳達到早上人們的行為就會改變,十天之內全國人民的行為就會改變,哪里要等一年呢?舜也不拿這種道理去勸說堯來使人們服從自己的法令,卻親自去操勞,不也是太沒有手段了麼?況且那種使自己受苦然後去感化民眾的做法,就是堯舜也難以做到的;掌握了權勢去糾正臣民過錯的方法,是平庸的君主也容易做到的。要治理天下,放棄平庸的君主都容易做到的辦法,而去遵守堯舜都難以做到的辦法,這種人是不能為政的。”
【說明】本節是對上個故事的評議,韓非認為,堯既然是聖人,就能治理天下,也就用不著舜去教化民眾。舜去教化民眾,說明舜就是聖人,那麼堯必然就是無能之輩。韓非這種想法過于天真、幼稚、簡單了,天下任何事都要有人去總領提綱,有人去具體辦事。如果只有統治者一個人聖明,他再怎麼能干,法律再怎麼完善,都是不可能治理好一個國家的。實際上是,堯提出好的政策,舜忠實地去執行,這樣才是合情合理的。我們現代國家、現代企業也是這樣,總要有人想,有人做,不可能一個人又想又做。所以,堯、舜是可以同時被贊譽的,這與矛與盾的問題不一樣。再一個問題,社會並不是靠法律、靠治理才成其為社會,能期望人人都懂法都守法嗎?顯然不能!關鍵問題是對民眾的教化,教育與感化。不進行教育,民眾就不可能懂法、守法;不懂得法律規定人們就會違法、犯法。所以教育是首當其沖的問題!因此,堯提出政策,舜去教化民眾,難道不可以同時稱贊他們兩人嗎?
【原文】管仲有病,桓公往問之,曰︰“仲父病,不幸卒于大命,將奚以告寡人?”管仲曰︰“微君言,臣故將謁之。願君去豎刁,除易牙,遠衛公子開方。易牙為君主,惟人肉未嘗,易牙A其子首而進之。夫人唯情莫不愛其子,今弗愛其子,安能愛君?君妒而好內,豎刁自宮以治內。人情莫不愛其身,身且不愛,安能愛君?聞開方事君十五年,齊、衛之間不容數日行,棄其母,久宦不歸。其母不愛,安能愛君?臣聞之︰‘矜1偽不長,蓋2虛不久。’願君久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蟲出尸不葬。
【注釋】1.矜︰《禮記•表禮》︰“不矜而莊。”《公羊傳•僖公九年》︰“矜之者何?猶曰莫我若也。”《韓非子•說難》︰“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矜而滅其所恥。”《韓非子•說疑》︰“不敢矜其善。”《戰國策•齊策》︰“矜功不立。”《廣雅》︰“矜,大也。”這里用為自夸、自恃之意。
2.蓋︰《左傳•成公二年》︰“所蓋多矣。”《荀子•王制》︰“我今將修飾之,拊循之,掩蓋之。”《墨子•備穴》︰“盆蓋井口,毋令煙上泄。”《韓非子•外儲說左上》︰“所傾蓋與車以見窮閭隘巷之士以十數,伉禮下布衣之士以百數矣。”《淮南子•說林》︰“日月欲明,而浮雲蓋之。”《釋名•釋言語》︰“蓋,加也,加物上也。”這里用為遮蔽、掩蓋之意。
【譯文】管仲生病了,齊桓公前去他家慰問,說︰“仲父病了,假如因為壽數原因而不幸去世,將用什麼來勸告我呢?”管仲說︰“沒有您的問話,我本來也要告訴您。希望您去掉豎刁,除去易牙,疏遠衛國公子開方。易牙為您主管伙食,只有人肉您還沒有嘗過,易牙就把自己兒子的頭蒸熟了進獻給您。人的感情沒有不愛自己兒子的,如今易牙不愛自己的兒子,怎麼又會愛君主呢?您忌妒卿大夫而愛好內宮女色,豎刁就割掉自己的睪丸來管理後宮。人的本性沒有不愛自己身體的,自己的身體都不愛,怎麼又會愛君主呢?開方公子侍奉君主您十五年,齊國、衛國之間要不了幾天的行程,他卻拋棄母親,長期在外做官而不回家。他自己的母親都不愛,又怎麼會愛君主呢?我听說︰‘自恃虛偽不長久,掩蓋虛假不久長。’希望您去除這三個人。”管仲最後死了,齊桓公沒按管仲的話去做。等到齊桓公死後,尸體上的蛆蟲爬出門來也沒有收葬。
【說明】從這則故事來看,豎刁、易牙、開方這三個人很不好,所以管仲建議齊桓公除掉他們。那麼,到底是他們不好,還是齊桓公不對,還是管仲不懂得統治術?我們接下來看韓非的評議。
【原文】或曰︰管仲所以見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言也。所以去豎刁、易牙者,以不愛其身,適君之欲也。曰︰“不愛其身,安能愛君?”然則臣有盡死力以為其主者,管仲將弗用也。曰“不愛其死力,安能愛君?”是君去忠臣也。且以不愛其身度其不愛其君,是將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糾度其不死桓公也,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明主之道不然,設民所欲以求其功,故為爵祿以勸之;設民所惡以禁其奸,故為刑罰以威之。慶賞信而刑罰必,故君舉功于臣而奸不用于上,雖有豎刁,其奈君何?且臣盡死力以與君市,君垂爵祿以與臣市。君臣之際,非父子之親也,計數之所出也。君有道,則臣盡力而奸不生;無道,則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數于桓公也,使去豎刁,一豎刁又至,非絕奸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死蟲流出尸不葬者,是臣重也。臣重之實,擅主也。有擅主之臣,則君令不下究,臣情不上通。
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間,使善敗不聞,禍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賤不待尊貴而進,大臣不因左右而見;百官修通,群臣輻湊;有賞者君見其功,有罰者君知其罪。見知不悖于前,賞罰不弊于後,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此言于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無度矣。
【譯文】有人說︰管仲用來告訴齊桓公的,並不是懂法度的人所說的話。之所以要去除豎刁、易牙,是因為他們不愛自身,而去迎合君主的欲望。管仲說︰“不愛自身,怎麼會愛君主呢?”然而有臣下為君主拼死賣力的人,管仲也就不會任用了。管仲說︰“不愛自己的生命和力氣,又怎麼會愛君主呢?”這是要君主去除忠臣啊。況且用不愛自身來推斷其不愛君主,這就是用管仲不能為公子糾死來推斷他不能為齊桓公而死,那麼管仲也是在被除掉的範圍里了。明白的君主的道路不是這樣,是設置臣民的欲望的滿足來爭取他們為自己立功,所以有爵位俸祿來勉勵;是設置臣民所厭惡的來禁止他們為非作歹,所以建立了刑罰來威懾人民。獎賞遵守信用而刑罰一定執行,所以君主能在臣子中選舉有功勞的人而奸邪的人不會佔據高位,雖然有豎刁這樣的人,又能把君主怎麼樣呢?況且臣子拼死出力來與君主換取爵位俸祿,君主陳列爵位俸祿與臣下換取智慧和力氣。君臣之間,不是父子那樣的骨肉親情,而是互相計算利益為出發點的。君主如果掌握正確的道路,那麼臣下就會盡力而奸邪不會產生;君主如果沒有掌握正確的道路,那麼臣下就會對上堵塞君主的明察而在下面成就自己的私有。管仲並不是向齊桓公講明這種統治方法,而是讓齊桓公去掉豎刁,去除一個豎刁另一個豎刁又會出現,這不是消滅奸邪的道路。況且齊桓公之所以死後尸體上的蛆蟲爬出門來而得不到埋葬,是因為臣子權勢太重。臣下權勢太重的結果,就會控制君主。有了控制君主的臣子,那麼君主的命令就不能向下貫徹到底,群臣的情況也不會通報到君主。
一個人的力量能夠隔開君臣上下之間的聯系,使君主听不到好壞,不知道禍福,所以君主才會有死了得不到安葬的禍患。明白的君主的道路是︰一個人不兼任其它官職,一個官員不兼任其它事務;地位低下的人不必等待地位高貴的人來推薦,大臣不必依靠君主身邊左右親信來引見;百官整飭而互通,群臣就像車輪上的輻條聚集在車轂上那樣歸附君主;受到獎賞的人君主見得到他的功勞,受到懲罰的人君主知道他的罪過。見到知道不會違背于前者,獎賞懲罰不會蒙蔽于後者,怎麼會有不被安葬的後患呢?管仲不是向齊桓公講明這些道理,而是叫他去除這三人,所以說︰管仲不懂得法度。
【說明】按韓非的意見,是管仲不懂得法度,如果依法辦事,那麼豎刁等人也就不會靠近齊桓公了;奸邪的人不能靠近君主,那麼君主就不會受影響,從而就能治理國家了。事情真的會這樣嗎?顯然不會!因為再怎麼依法辦事,還得有執法的人,再怎麼選拔官員,也沒有辦法用法度來衡量人的素質高低、智愚善惡賢能與不肖。所以,依法,以法,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關鍵問題是對人的教化,提高人的素質,使人們都懂得為人處事的道理,都懂得“仁義禮智信”的道理,才能使人們減少奸邪而正直公正地做人。如果人們的文化素質低,都不懂得遵守社會行為規範、都不懂得選擇最佳行為方式,那麼奸邪的行為必然很多,社會也就永遠得不到安寧。所以孔子認為人們富裕以後的首要之事就是“教之”(《論語•子路》)。
【原文】襄子圍于晉陽中,出圍,賞有功者五人,高赫為賞首。張孟談曰︰“晉陽之事,赫無大功,今為賞首,何也?”襄子曰︰“晉陽之事,寡人國家危,社稷殆矣。吾群臣無有不驕侮之意者,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禮,是以先之。”仲尼聞之曰︰“善賞哉!襄子賞一人而天下為人臣者莫敢失禮矣。”
【譯文】趙襄子被圍困在晉陽城中,突圍後,獎賞有功的人五個,高赫成為受賞的第一人。張孟談說︰“晉陽城的戰事,高赫並沒有大功,如今成為第一個受賞的人,為什麼呢?”趙襄子說︰“晉陽城的戰事,我的國家危急,政權危險了。我的大臣們都有驕傲輕慢的意思,唯有赫先生沒有喪失君臣之間的禮節,因此首先獎賞他。”孔子听到這件事後說︰“善于獎賞啊!趙襄子獎賞一個人而天下做臣子的都不敢失禮了。”
【說明】高赫無功卻受到獎賞,趙襄子獎賞得對嗎?孔子贊揚趙襄子善于獎賞,對不對呢?是有功重要還是有禮重要?這的確是個很大的問題。
【原文】或曰︰仲尼不知善賞矣。夫善賞罰者,百官不敢侵職,群臣不敢失禮。上設其法,而下無奸詐之心。如此,則可謂善賞罰矣。使襄子于晉陽也,令不行,禁不止,是襄子無國,晉陽無君也,尚誰與守哉?今襄子于晉陽也,知氏灌之,臼灶生龜,而民無反心,是君臣親也。襄子有君臣親之澤,操令行禁止之法,而猶有驕侮之臣,是襄子失罰也。為人臣者,乘1事而有功則賞。今赫僅不驕侮,而襄子賞之,是失賞也。明主賞不加于無功,罰不加于無罪。今襄子不誅驕侮之臣,而賞無功之赫,安在襄子之善賞也?故曰︰仲尼不知善賞。
【注釋】1.乘︰(sh ng聖)《易•屯•六二》︰“屯如,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周禮•天官•宰夫》︰“乘其財用之出入。”鄭玄注︰“乘,猶計也。”這里用為計算、計劃之意。
【譯文】有人說︰孔子不懂得什麼是獎賞啊。那善于賞罰的人,百官都不敢侵職權,群臣都不會喪失禮節。上級設置了他的法制,而下級就沒有奸詐的心思。像這樣,那麼才可以稱為是善于賞罰。假使趙襄子在晉陽城時,命令不能貫徹執行,禁令不起制約作用,就等于是趙襄子沒有國家,晉陽城沒有君主,趙襄子和誰一起守城呢?如今趙襄子在晉陽城時,智伯引晉水灌淹晉陽城,城中石臼和鍋灶里都生出了烏龜,而民眾沒有反叛的心思,這是君臣相親的表現。趙襄子有君臣相親的恩澤,掌握令行禁止的法制,而且仍然有驕傲輕慢的臣子,這是趙襄子失去懲罰的表現。做臣子的,計算職事有功勞的就獎賞。如今高赫僅僅是不驕傲輕慢,而趙襄子就獎賞他,是錯誤的獎賞。明白的君主獎賞不授給無功的人,懲罰不加給無罪的人。如今趙襄子不懲罰驕傲輕慢的臣下,而獎賞沒有功勞的高赫,怎麼能說是趙襄子善于獎賞呢?所以說︰孔子不知道什麼是善于獎賞啊。
【說明】韓非的這些說法又過于天真和簡單了,趙襄子被智伯圍困在晉陽城中,正是戰亂時節,盡管有很好的法制,可確實難保人心浮動;因為法律再怎麼嚴密,也不可能阻止人們的思想,也不可能阻止人們驕傲輕慢。如果僅因為人心浮動就加以懲罰,那麼人心更會不穩。所以趙襄子在突圍後首先表彰高赫,其目的就是樹立一個很好的榜樣,讓人們藉以效仿。這種做法才是很明智的做法,時至今日,仍然是這樣,我們會因為一個人的驕傲輕慢而懲罰他嗎?所以,歸根結底,這仍然是教化問題,趙襄子之獎賞高赫,就是一種教化方式。所以,統治者的統治方法不能僅是簡單地賞功罰過,而是要進行各方面的教化。
【原文】晉平公與群臣飲,飲酣,乃喟然嘆曰︰“莫樂為人君,惟其言而莫之違。”師曠侍坐于前,援琴撞之。公披衽而避,琴壞于壁。公曰︰“太師誰撞?”師曠曰︰“今者有小人言于側者,故撞之。”公曰︰“寡人也。”師曠曰︰“啞!是非君人者之言也。”左右請除之,公曰︰“釋之,以為寡人戒。”
【譯文】晉平公和群臣在一起喝酒,喝得暢快時,就感慨嘆息說︰“沒有什麼比做君主更快樂的了,只有君主的話是沒有人敢違背的。”師曠在晉平公跟前陪坐,便拿起琴來扔他。晉平公撩開衣襟躲避,琴撞壞在牆上。晉平公說︰“太師拿琴撞誰?”師曠說︰“如今有個小人在旁邊說話,所以我拿琴扔他。”晉平公說︰“說話的人是我。”師曠說︰“唉呀,這不是領導人民的人說的話。”平公身邊左右侍從請平公除掉師曠,晉平公說︰“放了他,把這件事作為我的鑒戒吧。”
【說明】當一個領導人的確有一種特殊的感覺,那就是說話管用了。做一個普通人,說的話別人可听可不听,別人不听你也無可奈何。但一個人真當上領導人後,能說這樣的話嗎?那麼晉平公說得對不對呢?師曠這樣用琴來扔君主對不對呢?
【原文】或曰︰平公失君道,師曠失臣禮。夫非其行而誅其身,君子于臣也;非其行則陳其言,善諫不听則遠其身者,臣之于君也。今師曠非平公之行,不陳人臣之諫,而行人主之誅,舉琴而親其體,是逆上下之位,而失人臣之禮也。夫為人臣者,君有過則諫,諫不听則輕爵祿以待之,此人臣之禮義也。今師曠非平分之過,舉琴而親其體,雖嚴父不加于子,而師曠行之于君,此大逆之術也。臣行大逆,平公喜而听之,是失君道也。故平公之跡不可明也,使人主過于听而不悟其失;師曠之行亦不可明也,使奸臣襲極諫而飾弒君之道。不可謂兩明,此為兩過。故曰︰平公失君道,師曠亦失臣禮矣。
【譯文】有人說︰晉平公失去了做君主的道路,師曠失去了做臣子的禮節。如果認為他的行為不對就懲罰他本身,是君主對臣下的做法;認為他的行為不對就陳述自己的意見,好好地加以勸諫不听那麼就遠遠地離開他,是臣下對君主的做法。如今師曠認為平公的行為不對,不陳述作為臣子的意見,而去懲罰君主,舉起琴來扔向平公,這是顛倒了君臣的位置,是失去了作為臣子的禮節。做臣子的,君主有了過錯那麼就勸諫,勸諫不听那麼就看輕爵位俸祿辭職以待君主的省悟,這才是做臣子的禮節與行為方式。如今師曠責備平公的過錯,舉起琴來扔向平公,雖然是嚴厲的父親也不會這樣對待兒子,而師曠卻對君主采取了這樣的手段,這是大逆不道的做法呀。臣子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晉平公卻喜歡而听從,這是晉平公失去了做君主的道路。所以晉平公的這事跡不可以宣揚,因為它會使君主在听取意見方面犯錯誤而又覺察不到自己的失誤;師曠的行為也不可以宣揚,因為它會使奸臣沿襲過分勸諫而掩蓋殺君的行徑。不可以稱頌這兩件事,這是兩種過錯。所以說︰晉平公失去了作為君主的道路,師曠也失去了作為臣子的禮節。
【說明】韓非的這段評議是對的,晉平公的確不該說這樣的話,這是一個小人說的話,而作為國家領導,或稍有素質的人都不會這樣說話。而師曠也不應該用琴來扔向平公,采用這種懲罰方式確實超越了君臣關系、上下級關系。
【原文】齊桓公時,有處士曰小臣稷,桓公三往而弗得見。桓公曰︰“吾聞布衣之士不輕爵祿,無以易萬乘之主;萬乘之主不好仁義,亦無以下布衣之士。”于是五往乃得見之。
【譯文】齊桓公的時候,有個沒有做官的人叫小臣稷,齊桓公三次前去拜訪都沒有見到。齊桓公說︰“我听說身穿布衣的平民百姓不看輕爵位俸祿,就沒有什麼可以用來輕視擁有萬乘兵車的大國君主;擁有萬乘兵車的大國君主不愛好仁義,也就不能謙卑地尊重平民百姓。”于是第五次才算見到小臣稷。
【說明】齊桓公去拜訪小臣稷,頗象周文王拜訪姜太公,又似後來的劉備拜訪諸葛亮。那麼齊桓公去拜訪小臣稷對不對呢?是不是可以和周文王拜訪姜太公相提並論呢?愛好仁義就是屈尊拜訪、尊重平民百姓嗎?
【原文】或曰︰桓公不知仁義。夫仁義者,憂天下之害,趨一國之患,不避卑辱謂之仁義。故伊尹以中國為亂,道為宰于湯;百里奚以秦為亂,道虜于穆公。皆憂天下之害,趨一國之患,不辭卑辱,故謂之仁義。今桓公以萬乘之勢,下匹夫之士,將欲憂齊國,而小臣不行,見小臣之忘民也。忘民不可謂仁義。仁義者,不失人臣之禮,不敗君臣之位者也。是故四封之內,執會1而朝名曰 “臣”,臣吏分職受事名曰“萌2”。今小臣在民萌之眾,而逆君上之欲,故不可謂仁義。仁義不在焉,桓公又從而禮之。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是隱也,宜刑;若無智能而虛驕矜桓公,是誣也,宜戮。小臣之行,非刑則戮。桓公不能領臣主之理而禮刑戮之人,是桓公以輕上侮君之俗教于齊國也,非所以為治也。故曰︰桓公不知仁義。
【注釋】1.會︰(ku i快)《周禮•小宰》︰“听出入以要會。”《周禮•天官》︰“歲終,則會,唯王及後之服不會。”《韓非子•解老》︰“其智深,則其會遠。”《說文》︰“會,合也。”《玉篇》︰“會,歲計也。”這里用為計算、算賬之意。
2.萌︰通“民”、“氓”。《墨子•尚賢上》︰“四鄙之萌人聞之。”《管子•山國軌》︰“軌謂高田之萌曰。”《韓非子•和氏》︰“官行法,則浮萌趨于耕農。”《史記•三王世家》︰“奸巧邊萌。”這里用為無業游民之意。
【譯文】有人說︰齊桓公不懂得仁義。那所謂的仁義,就是擔憂天下的禍害,奔赴全國的患難,不躲避卑賤及屈辱才叫做仁義。所以伊尹認為中國混亂,就通過做廚師的途徑來求得商湯的任用;百里奚認為秦國混亂,就通過當奴隸的途徑來求得秦穆公的任用。他們都擔憂天下的禍害,奔赴全國的患難,不辭卑賤屈辱,所以稱之為仁義。如今齊桓公以萬乘大國的權勢,謙卑地去尊重一個平民百姓,要和他一起憂患齊國,但小臣稷卻不願意出來做官,這就是小臣稷忘記了民眾。忘記了民眾的是不可以稱為仁義的。所謂的仁義,就是不失去做臣民的禮節,不敗壞君臣之間的等級名位。因此在四面國境之內,拿著計算的帳簿作為禮物朝見君主的名叫“臣”,臣的下屬差役按不同職業進行分管的叫做“萌”。如今小臣稷是處在民萌地位的無業民眾,卻違背君主的意願,所以不可以稱之為仁義。仁義不存在于他的身上,齊桓公卻還去跟從並禮拜他。假使小臣稷有智慧才能而回避齊桓公,那是隱居,應當處以刑罰;如果他沒有智慧才能而虛偽地在齊桓公面前驕傲自大,那就是欺騙君主,應當處死。小臣稷的行為,不是該用刑就是該殺戮。齊桓公不能整治君臣之間的倫理而去敬重該受刑該殺戮的人,這是齊桓公用輕視君王侮慢君主的習俗來教化齊國,這決不是治理國家的辦法。所以說︰齊桓公不懂得仁義。
【說明】韓非的這段評議很精闢,愛好仁義的確不是去屈尊拜訪某一個平民百姓,某個平民百姓如果有智慧才能,他就應該響應統治者的號召,站出來為國家服務為人民服務。如果不願意出來為國家為人民為奸臣服務,那麼他就應該避得遠遠地隱居,根本不會讓人找到,也不會宣揚自己的名聲。如果他是一個沒有智慧才能的人,而虛妄地宣揚自己有智慧才能,那麼他的確應該受刑罰。而統治者的責任是保護自己統轄下的全體人民的安居樂業,並不是去尊重某一個人,討好某一個人,他應該尊重、討好的是全體人民。只有他統轄下的全體人民生活得好了,才能說明他有仁義。仁愛,並不單指與某人的關系,而是一種大慈悲心,慈悲的是更多的人。所以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老子•五章》)。”聖人的仁愛不會表現在對某個人的出生和死亡上,他們對待百姓就象人們祭祀時對待芻狗一樣。因為他知道這個宇宙的這一切,洞察並能理解這一切,知道萬物生命的全過程,所以他不會對某個具體的人表示出仁愛。此生彼死,彼生此死,生生死死,生死流轉,皆是人類的必然,因而聖人只會對全人類、對萬物的存在表示出他的仁愛。
【原文】靡笄1之役,韓獻子將斬人。 獻子聞之,駕往救之。比至,則已斬之矣。 子因曰︰“胡不以徇2?”其僕曰︰“曩3不將救之乎?” 子曰︰“吾敢不分謗乎?”
【注釋】1.靡笄(j 基)︰山名,在今山東省歷城縣南。
2.徇︰(x n訓)《書•泰誓中》︰“王乃徇師而誓。”《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殺顛頡以徇于師。”《史記•司馬穰苴傳》︰“以徇三軍。”這里用為巡行示眾之意。
3.曩︰(n ng朗)《左傳•襄公二十四年》︰“曩者,志人而已。”《爾雅》︰“曩,久也。”《國語•晉語》︰“曩而言戲乎。”《楚辭•惜誦》︰“猶有曩之態也。”《禮記•檀弓》︰“曩者,爾心或開予。”《韓非子•存韓》︰“恐左右襲曩奸臣之計,使韓復有亡地之患。”《漢書•賈誼傳》︰“曩令樊酈絳灌。”這里用為以往、過去之意。
【譯文】在靡笄的戰役中,韓獻子將要斬殺人, 獻子听說後,駕車前去救人。等趕到,那人已經被斬殺了。 獻子因此說︰“為什麼不拿他的尸體巡行示眾呢?” 獻子的僕人說︰“先前您不是要救他嗎?” 獻子說︰“我敢不為韓獻子分擔別人的指責嗎?”
【說明】這一則故事,粗粗一看,沒什麼呀,韓獻子斬殺人, 獻子沒有救到,于是 獻子干脆勸說韓獻子將受刑人游街示眾,以表明自己是支持韓獻子殺此人的。那麼, 獻子的態度對不對呢?他是否應該幫韓獻子分擔別人的指責?他是否能分擔得了?他應該去分擔嗎?韓獻子需要他分擔嗎?
【原文】或曰︰ 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謗也。韓子之所斬也,若罪人,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敗也,法敗則國亂;若非罪人,則勸之以徇,勸之以徇,是重不辜也,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則國危。 子之言,非危則亂,不可不察也。且韓子之所斬若罪人, 子奚分焉?斬若非罪人,則已斬之矣,而 子乃至,是韓子之謗已成而 子且後至也。夫 子曰“以徇”,不足以分斬人之謗,而又生徇之謗。是子言分謗也?昔者紂為炮烙,崇侯、惡來又曰斬涉者之脛也,奚分于紂之謗?且民之望于上也甚矣,韓子弗得,且望 子之得也;今 子俱弗得,則民絕望于上矣。故曰︰ 子之言非分謗也,益謗也。且 子之往救罪也,以韓子為非也;不道其所以為非,而勸之“以徇”,是使韓子不知其過也。夫下使民望絕于上,又使韓子不知其失,吾未得 子之所以分謗者也。
【譯文】有人說︰ 獻子的話,不可以不加審察,因為它不是在分擔別人對韓獻子的指責。韓獻子之所以斬殺的人,如果是有罪的人,不可以去救他,救有罪的人,就是法治敗壞的原因,法治敗壞那麼國家就會混亂;如果是沒有罪的人,那麼勸說將尸體巡行示眾,就是從重懲處無辜的人,從重懲處無辜的人,民眾就會產生怨恨,民眾產生怨恨那麼國家就會危險了。 獻子的話,不是使國家危險就是使國家混亂,不可以不加審察啊。況且韓獻子所斬殺的人如果是有罪的人, 獻子怎麼能分擔別人的指責呢?斬殺的如果是無罪的人,那麼已經斬殺了,而 獻子才趕到,那麼韓獻子的被指責已成定局而 獻子則後到又怎麼能分擔呢?那 獻子說“拿尸體巡行示眾”,並不足以分擔韓獻子斬殺人的指責,而且還會增加人們對尸體巡行示眾的指責。這就是 獻子所說的分擔指責嗎?從前商紂王設置了用燒紅的銅格活活烤殺人的酷刑,崇侯、惡來二人又建議砍掉趟水者的小腿,這哪能分擔人們對商紂王的指責呢?況且民眾對上面的希望是很強烈的,韓獻子沒有能滿足人們的希望,民眾且希望 獻子能做到;如今 獻子同樣都沒有做到,那麼民眾對上面就絕望了。所以說︰ 獻子的話不是在分擔人們對韓獻子的指責,而是增加了人們的指責。再說 獻子去解救被判有罪的人,那就是認為韓獻子錯了;但 獻子不說明韓獻子為什麼是錯的,而是勸說“將尸體巡行示眾”,這是使韓獻子不知道自己的過錯。使下面的民眾對上層統治者的希望斷絕,又使得韓獻子不知道自己的過錯,我真不知道 獻子是怎樣來分擔人們的指責的。
【說明】韓非的這段分析很有道理,因此可以說, 獻子是個虛偽的人,是個善于討好領導拍馬屁的人,他想救的人如果有罪,那麼他就是在破壞法治;他想救的人如果無罪,那麼他就應該指出韓獻子亂殺無辜,並指出韓獻子錯誤之處;而決不應該落井下石,將被斬殺的人的尸體巡行示眾。並且,領導人做出的行為,別人是無法分擔的,就是好朋友之間做的事,也無法分擔;事情是誰做的就是誰做的,即使向民眾隱瞞真相,那也是不長久的。所以,這教育我們對待每一件事情都要研究分析,才能得出正確公正的結論。
【原文】桓公解管仲之束縛而相之。管仲曰︰“臣有寵矣,然而臣卑。”公曰︰“使子立高、國之上。”管仲曰︰“臣貴矣,然而臣貧。”公曰︰“使子有三歸1之家。”管仲曰︰“臣富矣,然而臣疏。”于是立以為仲父。霄略曰︰“管仲以賤為不可以治國,故請高、國之上;以貧為不可以治富,故請三歸;以疏為不可以治親,故處仲父。管仲非貪。以便治也。”
【注釋】1.歸︰《詩•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詩•邶風•式微》︰“式微式微!胡不歸?”《詩•齊風•南山》︰“魯道有蕩,齊子由歸。”《詩•豳風•東山》︰“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論語•八佾》︰“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禮記•禮運》︰“女有歸。”《公羊傳•隱公二年》︰“婦人謂嫁曰歸。”《說文》︰“歸,女嫁也。”本義為女子出嫁之意。這里是說管仲娶了三姓的女子。
【譯文】齊桓公解開管仲身上的捆綁繩索而請他做了相國。管仲說︰“我得寵愛了,然而我的地位還很卑賤。”齊桓公說︰“使先生位于高氏、國氏兩大貴族之上。”管仲說︰“我的地位高貴了,然而我還很貧窮。”齊桓公說︰“使先生您有三個老婆的家。”管仲說︰“我富裕了,然而我與君主的關系還疏遠。”于是齊桓公把管仲稱為仲父。霄略說︰“管仲認為地位卑賤的人不可以治理國家,所以請求位于高氏、國氏兩大貴族之上;他認為貧窮的人不可以治理富人,所以請求有三姓的女子為妻;他認為關系疏遠的人不可以治理君主的親人,所以讓齊桓公稱他為仲父。管仲這不是貪婪,而是為了便于治理。”
【說明】這則故事是流傳得比較廣的,大部分人對管仲的做法都沒有異議。那麼,想要治理一個國家、或治理一個企業,是否都應該象管仲一樣要求高貴、富裕、關系親密才能進行治理呢?如果沒有這些,是否能進行治理呢?
【原文】或曰︰今使臧1獲2奉君令詔卿相,莫敢不听,非卿相卑而臧獲尊也,主令所加,莫敢不從也。今使管仲之治不緣桓公,是無君也,國無君不可以為治。若負桓公之威,下桓公之令,是臧獲之所以信也,奚待高、國、仲父之尊而後行哉?當世之行事、都丞之下征令者,不闢尊貴,不就卑賤。故行之而法者,雖巷伯信乎卿相;行之而非法者,雖大吏詘乎民萌。今管仲不務尊主明法,而事增寵益爵,是非管仲貪欲富貴,必暗而不知術也。故曰︰管仲有失行,霄略有過譽。
【注釋】1.臧︰《莊子•駢拇》︰“臧與谷二人相馬牧羊。”《楚辭•嚴忌<哀時命>》︰“釋管晏而任臧獲兮,何權衡之能稱。”《荀子•王霸》︰“則臧獲不肯與天子易艘怠!薄盾髯 #8226;禮論》︰“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猶且羞之。”《韓非子•喻老》︰“豐年大禾,臧獲不能惡也。”《韓非子•外儲說右上》︰“是以太公望殺狂 ,而臧獲不乘驥。”這里用為古代奴婢的賤稱之意。
2.獲︰《易•離•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丑,無咎。”《詩•小雅•采芑》︰“方叔率止,執訊獲丑。”《詩•小雅•出車》︰“執訊獲丑,薄言還歸。”《墨子•小取》︰“獲,人也。愛獲,愛人也。”《荀子•王霸》︰“則臧獲不肯與天子易艘怠!薄逗 親 #8226;喻老》︰“豐年大禾,臧獲不能惡也。”《文選•司馬遷〈報任少卿書〉》︰“且夫臧獲婢妾,由能引決,況僕之不得己乎。”李善注引晉灼曰︰“臧獲,敗敵所破虜為奴隸。”《方言》卷三︰“荊、淮、海、岱雜齊之間,罵奴曰臧,罵婢曰獲。”這里用為古代奴婢的賤稱之意。
【譯文】有人說︰“如今讓奴婢帶著君主的命令去詔告卿相,沒有誰敢不听從,這並不是卿相地位卑賤而奴婢地位尊貴,君主有命令加其身上,沒有誰敢不服從。如今使管仲治國不依靠桓公,就等于是沒有君主,國家沒有君主就不能進行治理。如果依靠桓公的威勢,下達桓公的命令,是奴婢使卿相服從的辦法,為什麼要等有了高氏、國氏、仲父那樣的尊貴地位以後才能辦事呢?當代的行事、都丞這種下達征召命令的小官,不避讓尊貴的人,不專去找地位卑賤的人。所以辦事符合法令,即使是宦官也可以使卿相服從;辦事不符合法令,即使是大官也會屈服于平民百姓。現在管仲不致力于尊敬君主彰明法令,而從事于增進寵愛增加爵位俸祿,如果不是管仲貪圖富貴,必然就是愚昧而不懂得治理的辦法。所以說︰管仲有錯誤的行為,霄略有錯誤的贊譽。
【說明】韓非的這段評議又過于簡單和幼稚了,他認為,即使是一個奴婢,只要奉君主之命,那麼就沒有誰敢不听。既然奴婢可以奉君主之命,那麼管仲也可以象奴婢一樣奉君主之命,何必去要求那些地位、富貴和關系親密呢?韓非這就弄錯了等級關系!君主執政,是可以讓奴婢奉命行事,但大臣執政,能否象奴婢一樣奉命行事呢?當然不行。大臣執政,就要拿出大臣的權威,如果大臣沒有權威,誰能服從大臣的命令呢?而大臣的權威,則由君主賦予,如果君主對待大臣就象對待奴婢一樣,誰又能服從大臣的權威呢?管仲之所以要求這些,就是要讓更多的人知道,他有君主賦予的權威,他有獨立執政的權威。他只有擁有了獨立執政的權威,不象奴婢一樣奉命行事,他才能進行治理。否則,他與其他小官吏一樣,只是一個奉命行事的人。
【原文】韓宣王問于土簦骸拔嵊 接霉 佟 澹 淇珊 俊 土舳栽唬骸拔粑毫接寐ャ 遠 鑫骱櫻 接謎選 岸 鮪場ゞ =窬 接霉 佟 澹 吮亟 露 饈校 蜆 賾且印! br />
【譯文】韓宣王問土簦骸拔蟻臚 敝賾霉 俸凸 澹 強梢月穡 土艋卮鶿擔骸按憂拔和跬 敝賾寐ン嗆偷鄖慷 Х宋骱涌ゅ 跬 敝賾謎咽稀 笆隙 Х僳澈哇 亍O衷諛 敝賾霉 俸凸 澹 獗亟 顧 欽 嶗 諭夤唇岣憬灰祝 敲垂 冶厝灰 杏腔劑恕! br />
【說明】土羧餃 敝賾昧礁齟蟪季突嵊杏腔跡 蛭 侵 浠 嶗 幕罷 仿穡亢 蹩梢蘊 鈾 幕奧穡 br />
【原文】或曰︰昔者齊桓公兩用管仲、鮑叔,成湯兩用伊尹、仲虺。夫兩用臣者國之憂,則是桓公不霸,成湯不王也。⊥躋揮媚壯藎 硭籃醵 恚恢韝敢揮美畽遙 跏扯 饋V饔惺 接貌晃 跡晃奘 接迷蛘 露 饈校 輝蜃ㄖ貧 龠薄=窳粑奘躋怨嬪希 蠱渲魅Х接靡唬 遣揮形骱印ゞ場ゞ 牽 蟣賾猩硭蘭跏持 跡 土粑從猩埔災 砸病 br />
【譯文】有人說︰從前齊桓公同時重用管仲和鮑叔牙,成湯王同時重用伊尹和仲虺。如果同時重用兩個大臣就是國家的憂患,那麼齊桓公就不能稱霸,成湯王也不能稱王了。齊⊥踝ㄓ媚壯藎 隕邅悟澆詼 恚徽災韝缸ㄓ美畽遙 患跎偈澄鋃 鏊饋> 饔惺佷危 敝賾昧餃瞬 懷晌 齷跡瘓 髏揮惺佷危 敝賾昧餃四敲淳突 嶗 屯夤 憬灰祝 ㄓ靡蝗四敲淳突 顧 ㄈ 儷稚焙 鰲O衷 土裟貌懷鍪裁賜持問佷衛垂嬡熬 鰨 慈盟 木 髖灼 敝賾昧餃說陌旆 恢賾靡桓鋈耍 庋 褪敲揮猩Ю 骱印ゞ澈哇 氐撓腔跡 敲幢厝揮猩鄙硨投鏊賴幕齷跡 餼褪 土裘揮杏糜杏枚 置髦塹慕ㄒ br />
【說明】韓非的這段評議很對,不論只重用一個人還是同時重用兩人、三人,最關鍵的問題是統治者的統治手段,沒有手段,重用一個人都是危險的,何況是重用兩人、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