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韓非子•難四第三十九

類別︰子部 作者︰韓非子 書名︰韓非子

    【原文】衛孫文子聘于魯,公登亦登。叔孫穆子趨進曰︰“諸侯之會,寡君未嘗後衛君也。今子不後寡君一等,寡君未知所過也。子其少安。”孫子無辭,亦無悛1容。穆子退而告人曰︰“孫子必亡。亡臣而不後君,過而不悛,亡之本也。”

    【注釋】1.悛︰(qu n圈)《左傳•襄公七年》︰“亦無悛容。”《左傳•昭公九年》︰“為是悛而止。”《廣雅•釋詁三》︰“悛,更也。”這里用為悔改、改變之意。

    【譯文】衛國的孫文子受國君委派到魯國去訪問,魯襄公登上一級台階他也同時登上一級台階。叔孫穆子有禮地小步快跑到孫文子面前說︰“各國諸侯聚會時,敝國國君的地位從來沒有排在衛國君主的後面。現在您不比敝君後登一級,敝君還不知道什麼地方有過錯。請先生稍慢一點。”孫文子沒有說話,也沒有悔改的神色。穆子退下去後告訴別人說︰“孫文子必然會滅亡。作為臣子而不走在國君的後面,有了過錯而不悔改,這就是滅亡的根源。”

    【說明】難,見《難一》。主要論述評議的還是法治問題。但本篇的體例與前面三篇稍有不同,它的每一章分為三節,第一節先敘述一段歷史故事,第二節用“或曰”引出一段對這歷史故事的辯難文字,第三節再用“或曰”引出對上節辯難的反駁文字。韓非運用這種反復辯駁的形式,深刻地表達了他的政治思想。本節所敘述的是一段歷史故事,孫文子掌握了衛國的大權,于是乎就有點趾高氣揚了,連魯國君主也不放在眼里了。因此,魯國的叔孫穆子認為他必然會滅亡。那麼,孫文子會不會因為看不起魯國君主而滅亡呢?

    【原文】或曰︰天子失道,諸侯伐之,故有湯、武。諸侯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齊、晉。臣而伐君者必亡,則是湯、武不王,晉、齊不立也。孫子君于衛,而後不臣于魯,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于有失之君,而命“亡”于有得之臣,不察。魯不得誅衛大夫,而衛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孫子雖有是二也,臣以亡?其所以亡其失、所以得,君也。

    【譯文】有人說︰天子失去正確的道路,諸侯就會討伐他,所以才有商湯王滅夏、周武王滅商的事。諸侯失去正確的道路,大夫就會討伐他,所以才有齊國、晉國廢君奪位的事。如果做臣子的討伐君主必然要滅亡,那麼商湯、周武就不會稱王了,晉國、齊國也就不能立為諸侯了。孫文子在衛國掌握了君主的權力,後來在魯國又不行臣禮,是臣下在做君主的事情。君主在治國的道路上有失誤,所以才導致臣子在權勢上有所獲得。不把“滅亡”說到有失誤的君主頭上,而把“滅亡”說到有所獲得的臣子頭上,這就是不明察。魯國無權懲處衛國的大夫,而衛君的明察又不足以了解孫文子是個怙惡不悛的大臣。孫文子雖然有這兩種行為,哪會因此滅亡呢?作為臣子怎麼能說滅亡呢?衛君之所以亡于他的失誤、孫文子之所以得到權勢,都在于君主。

    【說明】這一段評議是在為孫文子辯護,君主無道,那麼臣子就可以推翻他並取而代之,這種例子有商湯王滅夏成立商朝,有周武王滅商成立周朝,那麼衛君無道,孫文子就可以滅衛並取而代之。因此,孫文子並不會因瞧不起魯國君主而滅亡。孫文子的所作所為,並不是孫文子一個人的事,關鍵的原因在于衛國君主。

    【原文】或曰︰臣主之施1,分也。臣能奪君者,以得相2也。故非其分而取者,眾之所奪也;辭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岷山之女,紂求比干之心,而天下離;湯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內服;趙I走山,田氏外僕,而齊、晉從。則湯、武之所以王,齊晉之所以立,非必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後以君處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處,是倒義而逆德也。倒義,則事之所以敗也;逆德,則怨之所以聚也。敗亡之不察,何也?

    【注釋】1.施︰《詩•周南•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詩•邶風•新台》︰“燕婉之求,得此戚施。”《詩•周南•兔》︰“施于中林。”《詩•豳風•東山》︰“果之實,亦施于宇。”《詩•小雅•大東》︰“有禾轂希 厥┬ 小!薄盾髯#8226;臣道》︰“爪牙之士施,則仇讎不作。”《史記•韓世家》︰“施三川而歸。”《漢書•蒯通傳》︰“秦政不施。”這里用為設置、安放之意。

    2.︰(q 椅)《戰國策•趙策四》︰“齊、秦非復合也,必有重者矣。”《韓非子•亡征》︰“必其治亂;其強弱相者也。”《韓非子•八經》︰“大臣兩重,提衡不。”這里用為偏重之意。

    【譯文】有人說︰臣子和君主的設置,是根據名分。臣子能奪取君位,是因為所獲得的有偏重不平衡造成的。所以不按照本分而取得的,眾人都會來奪取;言說自己的本分而又能取得的,是民眾所給予的。因此夏桀索取有緡氏的女子,商紂剖取比干的心髒,而天下人都背離了他們;商湯王改變了自己的姓名,周武王受到責罵,而四海之內的人都歸順他們;趙宣子逃跑到溫山,田成子逃在外當僕人,而齊國、晉國的人都听從他們。那麼商湯、周武之所以稱王,齊國、晉國之所以能立為諸侯,並不一定是因為他們君主的原因,而是因為他們得到民眾的擁護以後才以君主的身份立身處事的。如今孫文子還沒有得到什麼,卻去做君主才可以做的事情,這就是顛倒了行為方式而且違背了道德。顛倒了行為方式,那麼就是事情失敗的原因;違背了道德,那麼就是怨恨積聚的原因。連失敗與滅亡的原因都沒有觀察出來,為什麼呢?

    【說明】這一段評議是韓非在否定孫文子的所作所為,一般來說,臣子是不應該推翻君主而取而代之的,但如果深受民眾擁護,推翻原有君主,以君主的身份來立身處事也是可以的。但如果還沒有取得那個地位,就不能用那個地位的身份來立身處事。而現在孫文子還沒有取得君主地位,就不應該像君主一樣處理事情。因此,孫文子是顛倒了社會角色,角色混亂則會使人陷入困境。就象兩個未婚人一樣,其社會角色是未婚夫與未婚妻,但如果他(她)們以已婚身份相處,那麼就是顛倒了社會角色,其中一方(或其家庭成員)就不會同意。

    【原文】魯陽虎欲攻三桓1,不克而奔齊,景公禮之。鮑文子諫曰︰“不可。陽虎有寵于季氏而欲伐于季孫,貪其富也。今君富于季孫,而齊大于魯,陽虎所以盡詐也。”景公乃囚陽虎。

    【注釋】1.三桓︰指魯國的三家大夫孟孫、叔孫、季孫氏,他們三家當時掌握了魯國的政權。當時長期掌握實權的,主要是魯莊公的三個弟弟季友、叔牙、慶父的子孫,稱為季孫氏、叔孫氏和孟孫氏三家(他們都是魯桓公之後,也稱三桓),即所謂“政在大夫”。《韓非子•內儲說下六微》︰“故戴歇議子弟,而三桓攻昭公。”

    【譯文】魯國的陽虎想攻打孟孫氏、叔孫氏、季孫氏,沒有戰勝便逃到齊國,齊景公對他以禮相待。大臣鮑文子勸諫說︰“不可以。陽虎受到季孫的寵愛卻還要攻打季孫氏,是貪圖他的富貴。如今君主比季孫氏還要富貴,而且齊國大于魯國,陽虎這是盡力施展欺詐呀。”齊景公于是囚禁了陽虎。

    【說明】這里面有兩個問題,一是陽虎該不該反叛並攻打三桓,二是齊景公該不該听鮑文子的話囚禁陽虎。只有弄清楚根源問題,才能知道陽虎應不應該受到懲罰。

    【原文】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爭國而殺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間,非兄弟之親也。劫殺之功,制萬乘而享大利,則群臣孰非陽虎也?事以微巧成,以疏拙敗。群臣之未起難也,其備未具也。群臣皆有陽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微而巧也。陽虎貪于天下,以欲攻上,是疏而拙也。不使景公加誅于拙虎,是鮑文子之說反也。臣之忠詐,在君所行也。君明而嚴,則群臣忠;君懦而暗,則群臣詐。知微之謂明,無救赦之謂嚴。不知齊之巧臣而誅魯之成亂,不亦妄乎?

    【譯文】有人說︰很富裕的家庭,他們的兒子就不會仁愛,因為人追求利益的心情非常迫切。齊桓公,是五霸中的第一個霸主,為了爭奪國家政權而殺死了自己的哥哥,這是因為利益很大的緣故。臣子和君主之間,沒有兄弟間的親情。劫持殘殺的成果,是統治具有萬輛兵車的大國而享很大的利益,那麼群臣百官中難道沒有陽虎這樣的人嗎?事情因為隱蔽巧妙而得以成功,因為疏漏笨拙而失敗。群臣之所以沒有發難作亂,是因為條件還沒有具備。群臣都有陽虎那樣的心思,而君主處上不知道,這是他們隱蔽而且巧妙的表現。陽虎貪婪得想得到天下,以下攻上,是疏漏而且笨拙的表現。不讓齊景公誅殺笨拙的陽虎,是鮑文子的話說反了。臣子的忠誠或是欺詐,在于君主的所作所為。君主明察而且嚴厲,那麼群臣就會忠誠;君主懦弱而且昏暗,那麼群臣就會欺詐。知道隱蔽的就稱之為明察,不挽救赦免罪人就稱之為嚴厲。不能知道齊國那些狡猾的臣子而去誅殺魯國已經造成混亂的陽虎,不是很荒謬嗎?

    【說明】韓非對齊景公懲處陽虎持不同意見,其實他並不是不同意懲處陽虎,而是認為當務之急是要懲處齊國內部那些象陽虎一樣的人。他認為,陽虎之所以叛亂,是追求利益的心思太迫切了,那麼,齊國內部的臣子中難道就沒有陽虎那樣的人嗎?很富裕的家庭中兒子都不會孝順,更何況沒有親情的君臣之間呢?所以,當務之急是找出並懲處陽虎那樣的臣子。

    【原文】或曰︰仁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辭宋,而楚商臣弒父;鄭去疾予弟,而魯桓弒兄。五伯兼並,而以桓律人,則是皆無貞廉也。且“君明而嚴,則群臣忠”。陽虎為亂于魯,不成而走,入齊而不誅,是承為亂也。君明則誅,知陽虎之可濟亂也,此見微之情也。語曰︰“諸侯以國為親。”君嚴則陽虎之罪不可失,此無救赦之實也。則誅陽虎,所以使群臣忠也。未知齊之巧臣而廢明亂之罰,責于未然而不誅昭昭之罪,此則妄矣。今誅魯之罪亂以威群臣之有奸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孫之親,鮑文之說,何以為反?

    【譯文】有人說︰仁愛的人與貪婪的人心思是不一樣的。所以公子目夷推辭掉宋國的君位,而楚國的商臣殺死了父親;鄭國的去疾把君位讓給了弟弟,而魯桓公殺死了哥哥。五霸搞兼並,而且用齊桓公的標準來規範人,那麼這就是都沒有忠貞廉潔的人了。既然是“君主明察而且嚴厲,那麼群臣就會忠誠”。那麼陽虎在魯國作亂,沒有成功而逃到齊國,進入齊國而不誅殺他,就是容忍他在齊國作亂。君主明察就應該誅殺他,因為知道陽虎是可以造成混亂的,這就是看到隱微的情形。俗話說︰“諸侯把別國當作親戚。”君主嚴厲的話那麼陽虎的罪過是不會放過的,這是不挽救赦免罪人的實情。那麼誅殺陽虎,就可以使群臣忠誠。沒有察覺齊國內部的狡猾的臣子而放棄對明顯作亂的陽虎的懲罰,追究還沒有形成事實的事情而不懲處明明白白的罪過,這才是荒謬。如今誅殺在魯國作亂的罪犯來威懾群臣中懷有奸邪念頭的人,而又可以博得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的親善,鮑文子的話,又怎麼是說反了呢?

    【說明】韓非在這一節又提出相反的意見,人並不都是只追求利益的,還有許多人是仁愛之人,比如公子目夷,比如鄭去疾等,他們並不把利益、金錢、富貴看得高于一切。何況,當務之急才是懲罰陽虎,即使齊國內部有陽虎那樣的臣子,但他們並沒有形成作亂的事實,既然沒有作亂的證據,又怎麼能懲罰他們呢?因此,懲罰陽虎,實際上就是給那種人一個警告,如果像陽虎一樣作亂,不論逃到哪個國家,必然都是要受到懲罰的。

    【原文】鄭伯將以高渠彌為卿,昭公惡之,固諫不听。及昭公即位,懼其殺己也,辛卯,弒昭公而立子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惡矣。”公子圉曰︰“高伯其為戮乎,報惡已甚矣。”

    【譯文】鄭莊公要讓高渠彌當國卿,鄭昭公卻厭惡他,堅決勸諫而莊公不听。等到鄭昭公登上君位,高渠彌就害怕鄭昭公殺掉自己,在辛卯這天,就殺了鄭昭公而立公子為君主。君子說︰“這下昭公知道所厭惡的人了。”公子圉說︰“高伯應該被戮殺吧,他報復別人對自己的厭惡也太過分了。”

    【說明】鄭昭公厭惡高渠彌,但卻沒有想辦法去掉高渠彌,因此導致後來高渠彌反過來殺死鄭昭公。那麼,是鄭昭公錯了嗎?他是應該寬宏大量對待高渠彌?還是應該想辦法誅殺一個自己所厭惡的人?

    【原文】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之及于難者,報惡晚也。然則高伯之晚于死者,報惡甚也。明君不懸怒,懸怒,則臣罪輕舉以行計,則人主危。故靈台之飲,衛侯怒而不誅,故褚師作難;食黿之羹,鄭君怒而不誅,故子公殺君。君子之舉“知所惡”,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誅焉,以及于死。故“知所惡”,以見其無權也。人君非獨不足于見難而已,或不足于斷制,今昭公見惡,稽罪而不誅,使渠彌含憎懼死以僥幸,故不免于殺,是昭公之報惡不甚也。

    【譯文】有人說︰公子圉的話,不也是說反了嗎?昭公之所以遭到死難,是因為他懲處所厭惡的人太晚了。因此高伯比鄭昭公死得晚,正是因為他報復別人的厭惡太過分了。明白的君主不把怨怒掛在一邊懸而不決,如果懸而不決,那麼犯罪的臣子就會害怕受到懲處而輕率地實施陰謀詭計,那麼君主就會有危險了。所以在靈台喝酒時,衛出公對褚師發怒而不加懲處,所以褚師作亂發難;在吃大鱉的羹汁時,鄭靈公對子公發怒而不加懲處,所以子公後來殺死了鄭靈公。君子揚言說“知道所厭惡的人了”,並不是把這事說得太過分,而說︰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而不對他進行懲處,因此反而自己死了。所以“知道所厭惡的人”,是因為他當時沒有權力呀。君主不但不能充分看到禍難,或者是不能作出決斷而加以制裁,如今昭公暴露出他的厭惡,卻延緩對高渠彌的罪過而不懲罰,使高渠彌懷恨在心害怕死亡而僥幸作亂發難,所以昭公不能避免被殺的命運,這是昭公懲處自己所厭惡的人不厲害而造成的。

    【說明】韓非這一段的評議,主要論點就是一個,對所厭惡的人一定要想辦法誅殺掉,否則,自己就會被所厭惡的人殺害。因為此人知道你厭惡他,他害怕被殺,所以他就會僥幸作亂發難,以期求得不死。因此,在韓非看來,這是鄭昭公自己的錯誤,既然厭惡高渠彌,而且也已經表露出來了,那麼就應該殺掉高渠彌以除後患。沒有殺死高渠彌而最後被高渠彌殺死,這就是鄭昭公自己的錯了。

    【原文】或曰︰報惡甚者,大誅報小罪。大誅報小罪也者,獄1之至也。獄之患,故非在所以誅也,以仇之眾也。是以晉厲公滅三 而欒、中行作難,鄭子都殺伯I而食鼎起禍,吳王誅子胥而越句踐成霸。則衛侯之逐,鄭靈之弒,不以褚師之不死而公父之不誅也,以未可以怒而有怒之色,未可誅而有誅之心。怒其當罪,而誅不逆人心,雖懸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後,宿罪而誅,齊胡之所以滅也。君行之臣,猶有後患,況為臣而行之君乎?誅既不當,而以盡為心,是與天下有仇也。則雖為戮,不亦可乎!

    【注釋】1.獄︰《易•噬嗑•辭》︰“噬嗑,亨,利用獄。”《詩•召南•行露》︰“雖速我獄,室家不足!”《詩•小雅•小宛》︰“哀我填寡,宜岸宜獄。”陸德明釋文︰“岸,《韓詩》作犴。音同。雲︰‘鄉亭之系曰犴,朝廷曰獄。’”《釋名•釋宮室》︰“獄,又謂之牢,言所在堅牢也。又謂之囹圄。囹,領也;圄,御也。領囚徒禁御之也。”《廣雅•釋言》︰“獄,犴也。夏曰夏台,殷曰里,周曰囹圄。”清徐灝《說文解字注箋•犬部》︰“獄之引申,為罪,為訟。”這里用為刑罰之意。

    【譯文】有人說︰報復厭惡自己的人過分了,是用大的懲罰來報復小的罪過。用大的懲罰來報復小的罪過,那是刑罰的最高點了。刑罰的禍患,本來就不在于懲處的方法,而在于仇敵的眾多。因此晉厲公誅滅了 至、 、 三卿而欒書、中行偃作亂發難,鄭國的子都殺掉了伯I而食鼎里產生了禍患,吳王夫差殺掉了伍子胥而越王勾踐滅掉了吳國成就了霸業。那麼衛出公的被驅逐,鄭靈公的被殺害,並不是因為褚師沒有被衛出公殺掉以及子公沒有被鄭靈公處死,而是因為君主對不可以發怒的人有了發怒的臉色,對不可以處死的人有了處死的想法。君主的發怒如果符合臣下的罪過,而誅殺也不違背人心,雖然懸而未決又有什麼害處呢?還沒有成為君主時有的罪過,等到即位之後,因為過去的罪過而被殺掉,這就是齊國的胡公靖被殺死的原因。君主對臣下采取行動,尚且有後患,更何況是作為臣子對君主采取了行動?殺戮的方法已經不恰當了,卻還想趕盡殺絕,這就是和天下的人為仇敵。那麼即使高伯被殺掉,不也是可以的嗎!

    【說明】這一段評議的重點是,高渠彌的報復太過分了,當然,這也是鄭昭公自己樹敵太多的緣故。如果僅是高渠彌一人,鄭昭公也不至于被殺死。領導人厭惡一個人,應盡快想辦法解決這個矛盾,不要懸而不決;如果長時期懸而不決,那麼被厭惡的人就會想辦法報復、作亂、發難,以至于弄得事情不可收拾。這樣看來,領導人在工作中確實不應該憑自己的好惡來判斷別人,對下屬的喜好或厭惡,應盡量藏在心中,如果毫無顧忌地顯露出來,那麼就會給自己帶來後患。

    【原文】衛靈之時,彌子瑕有寵于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淺1矣。”公曰︰“奚夢?”“夢見灶者,為見公也。”公怒曰︰“吾聞人主者夢見日,奚為見寡人而夢見灶乎?”侏儒曰︰“夫日兼照天下,一物不能當也。人君兼照一國,一人不能壅也。故將見人主而夢日也。夫灶,一人煬2焉,則後人無從見矣。或者一人煬君邪?則臣雖夢灶,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雍,退彌子瑕,而用司空狗。

    【注釋】1.淺︰(qi n遣)通“踐”。《韓非子•外儲說右下》︰“人主之所以自淺菊擼 已ㄖ 客揭病!閉飫鎘夢 敵小が迪種 狻br />
    2.煬︰(y ng揚)《莊子》︰“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戰國策》︰“若灶則不然,前之人煬,則後之人無從見也。”《韓非子•內儲說上七術》︰“夫灶,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淮南子》︰“冬則羊裘解札,短褐不掩形而煬灶口。”《說文》︰“煬,炙燥也。”這里用為烘烤、烤火之意。

    【譯文】衛靈公時,彌子暇在衛國受到寵愛。有個見到衛靈公的侏儒說︰“我的夢應驗了。”衛靈公說︰“什麼夢?”侏儒說︰“我夢見了灶,大概是因為要見到您了。”衛靈公生氣地說︰“我听說將要見到君主的人會夢見太陽,為什麼你將見到君主而夢見了灶呢?”侏儒說︰“那太陽的光輝普照天下,一樣東西都不能擋住它的光芒。人民的君主的光輝遍照一國,一個人是不能蒙蔽住的。所以將要見到君主的人會夢見太陽。至于那灶,一個人在灶門口烤火,那麼後面的人就看不見火光了。或許有一人烤火擋住了您的光芒?那麼我雖然夢見了灶,難道不可以嗎?”衛靈公說︰“說得對。”于是去掉雍,辭職彌子暇,而任用了司空狗。

    【說明】侏儒借夢話來提醒衛靈公,他被蒙蔽了,或者說有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光芒,而衛靈公醒悟這個道理後,辭退了蒙蔽他的兩個大臣,而任用了另一個大臣。衛靈公真的弄懂了這個道理嗎?他辭退兩個大臣而任用另一個大臣的做法對嗎?

    【原文】或曰︰侏儒善假于夢以見主道矣,然靈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雍,退彌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愛而用所賢也。鄭子都賢慶建而壅焉,燕子噲賢子之而壅焉。夫去所愛而用所賢,未免使一人煬己也。不肖者煬主,不足以害明;今不加知而使賢者煬主己,則必危矣。

    【譯文】有人說︰侏儒善于憑借夢來揭示君主的道路,然而衛靈公卻不懂得侏儒的話。去掉雍,辭退彌子暇,而任用司空狗,是去掉自己所寵愛的人而任用自己認為賢能的人。鄭國的子都認為慶建很賢能而結果卻是被蒙蔽了,燕國的子噲認為子之很賢能而結果卻是被蒙蔽了。可見去掉自己所寵愛的人而任用自己認為是賢能的人,還是免不了使一個人烤火而擋住自己的火光。不肖之徒烤火擋住火光,還不足以損害光明;如今對不加以了解而使所謂的賢能之人來蒙蔽自己,那麼就必然危險了。

    【說明】這一段評議認為衛靈公根本沒有弄懂侏儒的話,既然這個人擋住灶門蒙住了火光,那麼換另外一個人也是如此,因此,這里並不存在換人的問題。而是應該想辦法去掉擋住灶門的人,讓火光顯露出來,讓更多的人得到光明和溫暖。

    【原文】或曰︰屈到嗜芰1,文王嗜菖蒲菹2,非正味也,而二賢尚之,所味不必美。晉靈侯說參無恤,燕噲賢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賢不必賢也。非賢而賢用之,與愛而用之同。賢誠賢而舉之,與用所愛異狀。故楚莊舉叔孫而霸,商辛用費仲而滅,此皆用所賢而事相反也。燕噲雖舉所賢,而同于用所愛,衛奚距然哉?則侏儒之未可見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已見之後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曰“不加知而使賢者煬己則必危”,而今以加知矣,則雖煬己,必不危矣。

    【注釋】1.芰︰(j 季)菱,俗稱菱角。兩角的叫菱,四角的叫芰。一年生水生草本植物。賀知章《采蓮》︰“莫言春度芳菲盡,別有中流采芰荷。”

    2.菹︰(zu租)《詩•小雅•信南山》︰“是剝是菹,獻之皇祖。”《周禮•醢人》︰“七菹。”《周禮》︰“饋食之豆,其實葵菹。”《禮記•祭統》︰“水草之菹。”《說文》︰“菹,酢菜也。”這里用為腌菜之意。

    【譯文】有人說︰屈到喜好吃菱角,文王喜好吃菖蒲根做的腌菜,這些都不是美味的正規食物,而這兩位賢人卻推崇它們,可見人們愛吃的東西不一定就是美味佳肴。晉靈公喜歡車右的衛士範無恤,燕王子噲認為子之賢能,這兩個人都不是正規的讀書人,而兩個君主卻尊重他們,可見君主認為賢能的人不一定就賢能。不是賢人卻當作賢人來任用他們,和寵愛而任用他們是相同的。君主認為是賢能的人如果真是賢人而提拔任用了他們,與任用所寵愛的人就不一樣了。所以楚莊王提拔了叔孫敖而稱霸,商紂王任用了費仲而滅亡,這都是任用了自己認為是賢人而事情的結果卻相反的事。燕王子噲雖然提拔了他所認為的賢人,但和任用他所寵愛的人是相同的,衛國怎麼就能像這樣呢?那麼這就是侏儒還沒有認識到的。君主被蒙蔽而不知道自己被蒙蔽,已經見到侏儒後而知道自己受了蒙蔽,所以辭退了蒙蔽自己的臣子,這是對蒙蔽自己的臣子有了進一步的了解。說“不加以了解而使所謂的賢人來蒙蔽自己就必然會危險”,而現在已經加以了解了,那麼他們即使蒙蔽自己,必然也不會危險了。

    【說明】這一段評議就有點強詞奪理了,自己所喜好所寵愛的人如果是賢人,那麼對自己的統治當然有利了,而且自己的光芒也就不會被擋住,自己也就不會受蒙蔽了。而自己所喜好所寵愛的人如果不是賢人,那麼自己的光芒就會被擋住,而自己也就容易受蒙蔽了。然而自己所認為的,那是很難把握的,因為自己的認識是有限的,以個人的意願來提拔任用人,必然也就是危險的。而如果知道自己被蒙蔽了,換一個人來,就不會被蒙蔽嗎?同樣會被蒙蔽。很多領導人犯的都是這種偏听偏信的錯誤。要想不被蒙蔽,不被一個人擋住火光,那只有廣泛接近群眾,廣泛听取群眾意見,才能使自己做到兼听則明、兼收並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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