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韓非子•問辯第四十一

類別︰子部 作者︰韓非子 書名︰韓非子

    【原文】或問曰︰“辯安生乎?”

    對曰︰“生于上之不明也。”

    問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辯也,何哉?”

    對曰︰“明主之國,令者,言最貴者也;法者,事最適者也。言無二貴,法不兩適,故言行而不軌于法令者必禁。若其無法令而可以接詐、應變、生利、揣事者,上必采其言而責其實。言當,則有大利;不當,則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無以訟。此所以無辯之故也。亂世則不然。主有令,而民以文學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行矯之。人主顧漸1其法令而尊學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學也。夫言行者,以功用為之的2彀3者也。夫砥礪殺矢而以妄發,其端未嘗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謂善射者,無常儀的也。設五寸之的,引十步之遠,非羿、逢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則羿、逢蒙以五寸的為巧;無常,則以妄發之中秋毫為拙。今听言觀行不以功用為之的彀,言雖至察,行雖至堅,則妄發之說也。是以亂世之听言也,以難知為察,以博文為辯;其觀行也,以離群為賢,以犯上為抗。人主者說‘辯’、‘察’之言,尊‘賢’、‘抗4’之行,故夫作法術之人,主取舍之行,別辭爭之論,而莫之為正。是以儒服、帶劍者眾,而耕戰之士寡;‘堅白’、‘無厚’之詞章,而憲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則辯生焉。’”

    【注釋】1.漸︰《詩•衛風•氓》︰“淇水湯湯,漸車幃裳。”《詩•小雅•漸漸之石》︰“漸漸之石,維其高矣。”《荀子•議兵》︰“是漸之也。”《荀子•大略》︰“蘭稿本,漸于蜜醴。”《史記•三王世家》︰“漸之�小!薄妒芳#8226;孝武紀》︰“治大地漸台。”《廣雅》︰“漸,漬也。”這里用為淹沒、埋沒之意。

    2.的︰《韓非子•說林下》︰“羿執鞅持�I,操弓關機,越人爭為持的。”《韓非子•用人》︰“釋儀的而妄發,雖中小不巧。”三國魏曹植《白馬篇》︰“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玉篇•白部》︰“的,射質也。”《論衡•超奇》︰“論之應理,猶矢之中的。”這里用為箭靶之意。

    3.彀︰(gou夠)《管子•小稱》︰“羿有以感弓矢,故彀可得而中也。”這里用為箭靶之意。的彀連用,意指射箭要射中目標為標準。

    4.抗︰通“亢”。漢賈誼《過秦論》︰“謫戍之眾,非抗于幾國之師也。”蕭統《文選序》︰“若賢人之美辭,忠臣之抗直。”這里用為剛強之意。

    【譯文】有人問說︰“辯論是怎麼產生的?”

    回答說︰“產生于君主的不明白。”

    問者說︰“君主不明白就會產生辯論,為什麼呢?”

    回答說︰“在明白的君主的國家里,命令,是言論中最尊貴的東西;法律,是事情中最適宜的東西。言論中沒有同樣兩種最尊貴的,法律中沒有同樣兩種最適宜的,所以說話辦事如果不遵循法律命令的就必然要禁止。如果臣民中那些沒有法律命令依據而可以用來對付欺詐、應付事變、產生利益、預測事物的言談,君主必然采納他們的言談而責求它們的實際效果。言論與實際相當,就有重賞;言論與實際不相當,就有重罰。因此愚蠢的人害怕受到懲罰而不敢說話,聰明的人也沒有什麼可爭辯的。這就是沒有辯論的緣故。混亂的世道就不是這樣了。君主有命令,而民眾就利用古代的文獻典籍來非議它;官府有法律,而民眾就利用某些個人的品行來改變它。君主只顧埋沒自己的法律命令而尊重學者的智慧和品行,這就是社會上文獻典籍泛濫的原因。所謂的言論和行為,要以實際效用作為它的衡量標準。用新磨好的打獵用的利箭來胡亂發射,箭端不一定就射不中那細小的東西,然而這不能說是善于射箭,因為沒有固定不變的箭靶。設置一個五寸大的箭靶,站在十步外遠的地方,不是羿、逢蒙就不能必然射中,這是因為有了固定的箭靶。所以有固定的箭靶,那麼羿、逢蒙就可以因此以五寸為技巧;沒有固定的箭靶,那麼人們會認為胡亂射中細小的東西也是技術低拙。如今听取言論觀察行為時不用實際功效作為衡量標準,言論雖然是很明察,行為雖然是很堅定,那麼也是無的放矢的空談。因此在混亂的世道中听取言論,把深奧難懂當作明察,把廣證博引富有文采作為雄辯;人們觀察行為時,把與眾不同作為賢能,把冒犯上級作為剛強。君主喜歡這種“雄辯”、“明察”的言論,尊重這種“賢能”、“剛強”的行為,所以那些制訂法術的人,雖然確立了應該怎麼做與不應該怎麼做的行為準則,區別了言辭爭執的評判標準,但也沒有因此得到糾正。因此穿著儒家服裝、佩帶寶劍的人就多了,而從事農耕和作戰的人就少了;“堅白”、“無厚”的辯說得到彰揚,而法律政令也就消亡了。所以說︰“君主上級不明白,那麼辯論就產生了。”

    【說明】問辯,就是詢問辯論。這個題目是對篇首之言的概括,並不是對全文的概括。文章的主旨在于利用問答的形式來闡明百家爭辯產生的原因以及制止爭辯的方法。韓非認為,辯論“生于上之不明”的“亂世”, 因為在“明主之國”,“言行而不軌于法令者必禁”,“言當,則有大利;不當,則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也只是說些與法令相同的言論,所以辯論就不會發生。而在政治混亂的社會中,君主听言不但“不以功用為之的彀”,甚至置法令而不顧,去喜歡那些“難知”“博文”之言,這樣,辯論就風行起來了。韓非認為百家爭鳴產生于亂世的論述無疑是深刻的。諸子百家爭鳴的局面,應該是當時政治上的不統一在思想上的反映。諸侯爭雄,打破了周王朝一統天下的形勢,而諸侯中沒有誰有一個統一天下的思想指導,都是在為自己的小邦國的利益著想,為自己的個人利益著想,而人民百姓渴望的卻是天下一統,安居樂業。因此,不可避免地就有人代表人民大眾提出各種各樣的治國安民政策,提出老百姓的意願,辯論也就于此產生了。

    至于韓非所說的沒有爭辯產生的情形,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再怎麼統一的命令、法律,都不可能來統一人們的言談舉止,因此任何事都有處理不當的可能;再說,也不可能有一個完全明白的統治者。任何人擔任統治者,都有一個學習的過程,而且還存在著學得好與不好的情形。因此,不論在什麼情形下,爭辯都會產生。只不過是多與少、深與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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