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至于聖人極矣,豈容復有異乎?然禹之措置如此,湯之措置如此,文武周公之措置,則又如此。使數聖人比肩而事主,交臂而共政,則論事之際,吾意必有同異者矣,寧能盡合乎?是猶有辭焉。曰︰時不同也。若諸子之論性,豈復系于時哉?而孟子之說如此,荀子楊子之說則又如此。使數人者比肩而事主,交臂而共政,則論事之際,吾意其必有同異者矣,寧能盡合乎?是亦有解焉。曰︰師友有不同也。若子夏、子游、曾子、子張之徒,則又將安所諉哉?皆出于周末,不可謂之異時。皆受道于洙泗之間,不得謂之異師。講業請益,周旋出處,奔走憂患,蓋無適而不同者凡數十年,不得謂之異友。而論交論學,如黑白之相反,方圓大小之不相及也,此復何哉?說者以為孔子歿,學者無所統一。使夫子在,學者宜不至此。然吾聞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之所謂是,卒而非之。曰︰言豈一端而已?夫各有所當也。此一人耳,而有所謂昔日之言,有所謂今日之言者,而況于眾口乎?是以先生知群言之不可一也。因使人人得極其說,而不以同異為誅賞。公卿大夫之出于斯時者,亦人人各薦其所聞,而不以同異為喜慍,何者?閨門之內,父子兄弟相與言,而有可有不可。筮人布蓍,卜人引龜,而參之一從一不從。故曰︰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寧可罪哉?今為申商之學則不然。以謂同心同德者,周人所以興;離心離德者,商人所以亡。刑賞生殺,足以整齊天下,而不塞異議之口,則非所以一道德而同風俗。噫!古之所謂同心同德者,果謂此耶?吾不忍聞是說矣。周公之時,朝廷之士不為少矣。而東征之議,書稱十夫予翼,則同者寡,而有不同者眾矣。豈皆小人耶?豈皆誅之耶?夫以周公之權而十人者助之,其勢足以誅鋤群臣之異己者為有余矣。鼻息所向,天下其孰敢違,然近于人情,通于物理,忠于王室,而推至公于天下者,終不肯為,此何則?駕馭群臣,正恐其雷同耳。奴婢同則家道危,臣下同則人主孤,人主孤而天下之覆可勝諱哉!古人所以貴和而賤同者慮此。
臣深謹按︰唐庚字子西,盛宋時人。而文亦雄健條暢,臣每愛之,殆不下甦氏兄弟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