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士大夫下詔獄者,俱五毒備至。惟高忠憲聞逮即自溺園池中,死而不僕。其絕命詞曰︰大臣受辱則辱國,謹遵屈平之遺則。聞忠憲生平學道得力,死生之際泰然。文閣學嘗語余曰︰生平止服一忠憲,事事合道︰繼此者惟華鳳超,然勉強與自然尚有分也。忠憲嘗自言少年以氣節自許。以此一念,受譴亦不念及行遠竄。阻風雨,困臥舟中,數日余,遇晴霽,登岸入旅店中,推窗忽睹桃花爛然,遽有悟。從此,事事有異,並氣節之想亦永融矣。觀其遺書,真有得者,獨於門戶異同之際,持之斷斷,終不化也。
四月,請祠忠賢者,其言皆絕丑,不復知廉恥事;而最甚,惟太學陸萬齡,直比之先師。謂孔子作春秋,而忠賢定三案;孔子誅少正卯,而忠賢黜東林,請祀之學宮。更有一張生者,欲上疏以忠賢如先師並尊,入國學。遽殛死,自稱見子路怒擊之。陸 崇禎初,亦伏誅。小人所得幾何,而甘為此?可恨亦可怪也!
忠賢凶惡非常,國史 備載之。余見一術士徐姓者,言游都下,五人共飲於旅寓,忽一人倡言︰忠賢之惡,不久 敗。余四人或默然、或駭諷以慎言。此人大言忠賢雖橫,必不能將我剝皮,我何畏!至夜半熟臥,忽有人排門以火照其面,即擒去。旋投四人並入內地,見所擒之人,手足咸釘其門板上。忠賢語四人曰︰此人謂不能剝其皮,今姑試之。即命取瀝清澆其遍體,用椎敲之。未幾,舉體皆脫,其皮殼儼若一人。四人駭欲死,忠賢每人賞五金壓驚,縱之出。嗚呼!惡貫古今矣。
三案者,挺擊、紅鉛、移宮也。挺擊已識其略矣,二案亦 平言之。光廟病亟,遍體皆冷,勢已不起。李可灼請以紅鉛進。是日,上召諸大臣入,並召兵垣楊漣,因漣上疏欲上慎起居、防意外也。群臣至,上言病已殆。諸臣言︰皇上一月之內,善政甚多,必蒙天佑,無虞。上慰以病勢難挽,且言立東宮要緊。又雲︰李選侍奉侍勤勞,嘗生子女,宜封皇貴妃,朕在內亦安。即呼皇長子,宜出與群臣一言。熹廟出,遂將上諭再為口傳。李選侍忽從簾開,手挽熹廟入,傳以宜封皇後,宗伯已唯唯。時有言皇上命封貴妃,非皇後也。宗伯再奏明之。上再以封皇貴妃命。因呼可灼進藥,群臣持命於外;藥進少時,上遽稱可灼,諸臣速命再進藥。凡用藥三丸。厥明,上賓天矣,仍賞可灼銀幣加等。於是,群臣謂可灼進藥,懷不軌心,閣臣故賞之,此其言亦太過,但不宜於賓天後復擬賞耳。是時,一月之內,連遭大喪,朝中洶洶。楊漣率眾排闥入,奉東宮登極,眾見東宮即羅拜,選侍時在乾清宮,以母禮待東宮。左光斗遽疏言︰乾清非至尊不可居,欲速共移宮,自 。但中言武氏之禍,立見於今,且慮有垂簾視政之事,此亦過 。楊、左即拉閣臣揭,請即日移宮,選侍頗受逼迫。御史賈繼春遂言︰先帝於群臣至厚,何至一妾、一女不能遺庇?其言亦不可謂盡非。然宮之應移,仍屬定禮。楊、左不可居以為功,他人亦不可詆之為罪也。楊與賈互相機諷,賈以楊必將與大 共受封拜譏之,楊遂掛冠歸。中旨切責賈,賈遑遽自辨,詞頗哀。高弘圖、張慎言出疏兩解之,其言至平且確。乃賈終斥為民,而楊不久優擢至副院,則亦東言失平之事也。後遂以此殺楊、左,則冤彌甚,即賈亦心憐之。東林操論,不失愛君,而太苛、太激,使人難受。攻東林者,言瘋癲、言可灼無他意,移宮太亟,不失調停,然以此規諸賢之過則可,以此罪諸賢而加以一網不亦誤乎? 東林極盛時,其重處惟一繼春耳,余不過年例外傳而已;受處者,即以為不堪。而崔、魏之時,諸賢重者,備受酷刑死,謫戍、遠配者 ;至輕者亦必為民,盡追奪其誥命。誰啟殺機,日甚一日,則攻東林者之罪不可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