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典籍

類別︰子部 作者︰明•于慎行 書名︰谷山筆麈

    劉歆典領《五經》,總群書奏,其《七略》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才技略》,凡書五百九十六家,萬二千二百卷。其敘諸子,分為九流︰曰儒、曰道、曰陰陽、曰法、曰名、曰墨、曰縱橫、曰雜、曰農。

    漢靈帝詔諸儒校定《五經》文字,命議郎蔡邕為古文、篆、隸三體書之,刻石太學門外,古文,蝌蚪書也;篆,大篆也;隸書,今之八分。今關中郡學有《十三經》石刻,非其舊矣。

    洛陽《三字經》石經,五胡之亂未嘗損失,至元魏馮熙、常伯夫相繼為洛州刺史,取以建浮圖精舍,大致頹落,間有存者,委于榛莽,其後,侍中崔光嘗請遣官守視,補其殘缺,竟不能行,而古跡泯矣。視焚書之慘,輕重不同,其為吾道之厄,一也。

    隋煬帝好讀書著述,增秘書學士至百人,常令修撰,自經術、文章、兵、農、地理以至蒲博、鷹狗皆為新書,無不精妙,共成三十一部,萬七千余卷,可謂富矣,惜其不傳于世,無可考索耳。又西京有書三十萬卷,煬帝除其重復猥雜,得正本三萬七千余卷,納于東都修文殿,亦不知兵燹之後所存幾何也。古時書籍甚多,如歷代《藝文志》所載,後世所見者,十之一二。世徒恨三代之書燼于秦火,不思自漢至今,其為秦火者,又不知其幾矣!可勝嘆哉!

    唐文宗以宰相鄭覃判國子祭酒,創立《石壁九經》,即今陝西石經也。

    後唐長興三年初,命國子監校定《九經》雕板印賣,至後周廣順乃成。而蜀人毋昭裔亦請刻印《九經》。故雖在亂世而《九經》傳布甚廣。及後周,和凝始為文章,有集百余卷,嘗自鏤板以行于世。雕印書籍,始見于此。不知隋、唐以來,雕板之法已有行之者否?

    宋徽宗時,立書、畫、算學,當時留心藝文,厚昭忮巧,故縹緗翰墨至今珍之,亦一時之盛也。書學,即今文華直殿中書,畫學,即今武英待詔諸臣。然彼時以此立學,時有考校,今止以中官領之,不關藝苑,無從稽其殿最。故技藝之精,遠不及古耳。宣、憲二宗,雅好畫品,武英待詔,精者頗多,然皆工畫也。秘殿書法,皆以姜立綱為宗,類如文奏之書,視宋時書、畫二學,相去懸絕矣。

    元人破宋,用楊璉真珈之言,將宋故宮殿郊廟悉毀為寺,復欲取高宗听書《九經》石刻為浮屠台,為杭州推官申屠遠所拒而止,此亦秦火之再見者也。遠,壽張人,素有文聲,書畫甚富,號為“墨莊”。

    人主好文章書畫,雖于政理無裨,然較之聲色狗馬,雅俗不同,且從事文墨,亦可以陶冶性靈,簡省嗜欲,未必非養身進德之助。世儒動雲,人主之學與韋布不同,不必尋章摘句,必使何所依據,何所涵養,而後為人主之學?求而不得,無所用心,則聲色狗馬玩好游娛雜然進矣,孰與尋常摘句以收束其身心耶?然供奉左右,必得通經博古之士參備顧問,不可以技藝下流干預其間。如漢靈帝時,召諸生能為文賦者,待制鴻都門下,諸為尺牘、工鳥篆者,皆加引召,一時無行趣勢之徒,多置其間。蔡邕上書言之,不能用也。此等小人,雖有文技而不本于經訓,其進身之途多出私門,不由公闢,故經生文士恥為伍耳。

    自古興王之主有好文者,多是表章經訓,勸學崇儒,如漢武、唐宗是也;敗王之主有好文者,多是耽精技藝,善畫工書,如陳叔寶、李煜是也。然使陳、唐二主留心國政,憂勤萬幾,即耽精文藝,政自何妨?惟其庶政怠荒,萬事不理,而一于流連光景,弄筆染翰,與雕蟲之士爭長短于尺寸,斯其所以敗耳。

    歐陽修游隋州,得韓愈遺稿,讀而慕之,苦心探賾,至忘寢食,遂以文名天下。彼時韓公之文猶未盛行于世,歐公從斷簡遺編,遂受正法眼藏,可謂天授。今韓、歐之文布滿天下,有能苦心探賾而得其玄珠者幾何人哉?甦氏之文出于《孟子》,其時孟子之書未列學宮,固侯鯖之一味也。乃今舉世服之,如布帛菽粟,人人厭飫,而無知其味者矣。自古藝文經籍,得之難則視之必重,見之少則入之必深。何也?得之易則不肯潛心,見之熟則忘其為貴也。今夫墨池之士臨拓舊帖,多于殘編斷簡得其精神,不以其難且少耶?試使為文者如拓帖之心,則《蘭亭》數語、嶧山片石用之不竭,何以多為?不然,即積案盈箱,富于武庫之藏,亦不足為用矣。

    女真初無文字,及獲契丹、漢人,乃以漢人楷字合契丹字體制為女真字,乃元入中國,又作蒙古字,今元朝遺碑多用蒙古字體,而今之遺刻無用女真字者,正不知其狀何似。今遼東女真表文字與北虜相近,不似漢字契丹所合而成,韃靼館字體又都不似蒙古,豈蒙古字體亦非其國人所通用耶?

    漢、唐、宋開國之初,皆嘗博求遺書,故其時內府之藏,盡天下之有,若史籍所志,何其富也!本朝則不及遠矣。永樂間,亦嘗遣使四購,不知所得幾何,乃今秘閣之藏,不及士人積書之半,天祿石渠之奧,空虛等此,亦大缺典也。南昌張直閣位在翰苑,嘗上疏請令史官行人奉使四方,各求遺書一部,送國學翰林收藏,業已允行,而久之竟不應者,政之因恬,亦已極矣。都下所當積書者有五︰其一,內府監局當儲其全,以備御覽︰其一,內閣秘書當儲其全,以備顧問;其一,翰林院庫當儲其全,以備考訂;其一,兩京太學當儲其全,以備頒行;其一,禮部庫房當儲其全,以備參核。五者即不能兼得,一二焉可矣,而今皆無之,徒使坊肆訛刻日滋月盛,毀瓦書墁,寢失舊本,其去秦火之災一間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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