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二

類別︰子部 作者︰明•葉盛 書名︰水東日記

    正統四年,廷試榜出,華亭錢溥原溥仿宋人王十李三之詩,自誦曰︰“舉頭暫且窺張大,伸腳猶能踏小張。”或者以其言近于忿,易之曰︰“頭上小張才踏過,舉頭又見大張來。”蓋會試昆山張穆敬之第二,溥第三。廷試第二甲昆山張和節之第一,溥第二,而和則穆之母兄也。

    予《馬營》小詩有“天門行看六龍車”,陳少卿和韻有“將軍還數李輕車”。或者非之,殊不知唐人“飛步登雲車”、“乘鞭直拂五雲車”、“太平天子駐雲車”、“君王正侯五雲車”、“來往五雲車”、“應將性命逐輕車”,“車”字皆天遮切,昧者概以九魚切車字故爾。

    長洲民楊芳,景泰中,嘗以十事上巡撫鄒都御史。其均稅額,以為古昔井田養民,而秦廢之。漢初輕田租,十五而稅一,文景三十而稅一。光武初行十一之稅,後三十而稅一。晉降和畝收二升,五季錢氏以兩漸畝三升,宋王方贄均兩漸田畝一斗。元耶律楚材定天下田稅,上田畝三升,中田二升五合,下二升,水田五升。我朝天下田租,畝三升、五升、三合、五合。甦松後因籍沒,依私租額起稅,有四五斗、七八斗至一石者。甦在元,糧三十六萬,張氏百萬,今二百七十余萬矣。

    劉洗馬定之,朝遇王偉兵侍。王戲之曰︰“吾太僕馬多,洗馬須一一洗之。”劉應聲曰︰“何止太僕也,諸司馬不潔,我固當洗之耳。”聞者快焉。

    余姚陳惟寅先生教諭昆山,頗喜談風鑒,嘗曰︰“舉子梁昱當甲科,瞿泰安不失副榜,況家貧宜亟就也。”未幾部檄先生會試同考,昱、泰安治《禮記》,先生本房也。比揭曉,泰安名在第五,昱不第。先生嘗謂余曰︰“吾宦不達,忝預主司,競競焉圖稱任使。榜未出之夕,猶停燭閱首卷,加精考焉。以為亦天下士,孰意為吾泰安也。使知為泰安,吾誠避嫌,當棄之矣。拆卷時,尚書以下皆屬目,首得岳正,眾皆曰得人。次陳鑒,次某,眾皆雲然。至泰安,吾為之驚愕,且無一人有言。少間,幸而監試白御史圭曰︰‘此亦當在此,我知之矣。我同官項御史曾推此人。’使無御史言,吾汗流面熱,恨不即死也。”噫!名聞不揚,朋友之過,誠然矣。泰安于經學有工夫,但岳、陳等素有聲太學,泰安舉自鄉縣,未為都人士所知耳。昱美豐度,有孝行,學亦純粹,蕭祭酒亦許其文必在甲第,竟以國子生選平定知州。泰安官至刑部郎中,與昱先後皆死矣,惜夫!

    臨安錢宰子予,武肅工之裔,元末老儒也。高廟禮徵,同諸儒修纂《尚書》,會選《孟子節文》,公退微吟曰︰“四鼓冬冬起著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察者以聞。明日文華燕畢,進諸儒,而諭之曰︰“昨日好詩,然曷嘗嫌汝,何不用憂字?”宰等悚愧謝罪。未幾皆遣還,宰以國子博士致仕。家會稽,宦業至今不絕。宰嘗自書門帖曰︰“一門三致仕,兩國五封王。”唐昭宗賜敕,宋宣和所賜“吳越家寶”銅印,一斤重,今藏其家。鐵券王像,則在台郡長房。

    國子祭酒四明陳先生,遇僚屬諸生極嚴。有懷忿而訟之者,法司將覆請就逮。周文襄公其同年,謂先生當具疏申雪,遂屬筆于公,未免有遷就之辭。先生見之驚曰︰“某如此本,無何得誑君。”公笑曰︰“在法惟奏事不實耳。”聞者乃或迂先生,而先生不亦純臣哉!

    王抑庵先生典選,遇不如意事,好誦古人詩,以自寬。一日,有新得給事中,即欲于撓選法者,曰︰“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御史有言吏部進退官不當,則曰︰“若教鮑老當筵舞,更覺郎當舞袖長。”要多切中雲。

    昆山盧熊字公武,洪武初名儒,大通篆籀之學。嘗為兗州知州,既視篆即具奏,以印文“兗”字誤刻“袞”字,上不怡,曰︰“秀才無禮,使道我兗哩。”幾被禍。弟熙字公暨,睢州同知,有賢名。公武寄以詩,有“齏鹽清夢穩,鐵石古心存”之句,時人稱之。公武後卒坐累死。今其家尚存中書舍人告身,高皇聖制也。官署印款,時尚循宋制雲。

    聶大年詩,三十年來作家絕唱也,有文集若干卷。袁衷主事愛其《醉後跌起口佔詩》雲“老我不勝金谷罰,傍人應笑玉山頹”之句。王翰林稱其“願得明朝又風雨,免教行李出都門”。而吾友張筱庵喜誦其《選僧》“十年湖海孤舟別,萬里雲霄一錫飛”以為不能忘之。但未知大年曾以此為極致否?

    楊武襄洪為人雖尚權譎,然有威嚴,將士知畏之,此其所長,不可掩者。亦賴朝廷主張,以成其名耳。蓋自宣德、正統來,已受知于閣中,廬陵楊公輩皆愛重之。如初為指揮杜衡所誣,以魏尚書源覆旨,而衡貶廣西。繼為部卒李友全等奏,上以付洪自治,頗類宋太祖待郭進事。又大同指揮張英嘗奏今總戎石公,蔚州千戶張宣奏劉侍郎璉,朝廷皆置之死。祖宗扶掖人材之心,其盛如此。

    景泰元年春久旱,兩京災異亦迭見。偶會禮科都給事中李實、吏科給事中毛玉、御史陳叔紹、羅篪,相與惋嘆。盛因曰︰“自昔災異,皆君臣引咎。今日在內,則大臣之罪不容辭,而我輩台諫之臣,緘默無補,病國尤重。在外病民者非一,而各藩鎮中官病民尤重。兩事當首言之。”實曰︰“此言誠是,科中稿明早當就,君取觀。”既而盛曰︰“兩事須先後言。蓋言群臣,朝廷寬大,多不從,言之類文具;而中官,則必欲取回者。若並言之,萬一止下戒飭之命,再舉則難。然必得群臣會奏,庶幾可濟。”因偕謁諸大臣,如金尚書等,皆佯贊可行,無實心。且互為推讓,無肯居奏牘之首者。

    一日,兵部尚書于公謙謂盛言︰“中官事言之有名矣。近南京周敘學士言事中及之,外人來言更便也。”未幾,兵部因他奏“官多民擾”中略及,“乞時各處公差、內外官員,量取回京”。有旨,內官不動。又數日,會議及敘奏,有言此亦有例見行,侍郎諸懋即揮筆批定。盛因曰︰“此誠民病,今既有言者,若眾因之,則合辭上請,上或可從。”時惟左都御史陳鎰力贊會奏。蓋陳亦受謁者也。戶科都給事中馬顯忽言︰“此事近日兵部有奏,聖斷已不允矣。”盛曰︰“人臣論事,而但當觀事體如何,且主上仁明,多有得旨已行,因論列而即改者。今事有當行,豈可自沮,而上負朝廷,下負言者耶!”禮部胡公乃易批會奏,竟不果。

    他日,因某奏南京沿江盜賊,御史錦衣衛巡捕,刑部尚書俞士悅以為當準擬。盛曰︰“錦衣官校近已革去,當止行御史。”蓋兩月前亦因言者革之,而刑部偶忘之也。

    他日,又因馬顯言戶部請議節省用費,顯意欲裁戶部額外官,嘗有後言,而對眾又不言。金尚書因略言不可之故,扣之亦不言。盛曰︰“用人之際,此宜少緩。嘗聞宣德中,內府工作答應之人,多與軍職,雖老病不代,支全俸,此輩正亦冗食。”金雲“此當即查行。”既出,有大臣呼盛曰︰“適言冗食官,尚再細與尚書言之。”盛初不虞其偽也,而大臣退語同官曰︰“葉某在議事處,如有少保責任在己者然,我名之為葉少保雲。”蓋例,凡中外陳言奏,皆禮部于內府會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堂上、六科掌印官會議,禮部侍郎宣言其要,諸部院正官面決可否,自正官外,更無出一言者,則舊習然也。雖李實號能言,亦未嘗有言,盛誠違眾矣。

    予為舉子時,聞同舉者雲,國朝狀元多不能至金帶。時陳泰和、馬臨駒、曹恆山皆在內閣,未幾三人皆進官侍郎,盛矣。己已以來,商同年繼之,彭純道又繼之。商亦至金帶。今馬、曹逝矣,陳謫戍,商歸田,惟彭預閣事,官太常少卿雲。

    尚書呂震、前左都御史劉觀皆洪武中人物,熟知政事故實。故廷論之際,每下視諸公,然皆鮮學術,欠清謹,諸閣老嘗短薄之,蓋亦由此。景泰中,廣西憲司奏土官副巡檢犯髒,王文都御史以為土官多世襲,當初犯復職,再犯具奏定奪。後經革申明,蕭都御史覆奏,益以以夷治夷之言。殊不知《諸司職掌》所載,湖廣、四川、雲南、廣西世襲土官者,如廣西右江之岑、黃,四川之田、楊,宋、元來,世長蠻夷,其種類謂之土人,如徭人、僮人之雲。蓋本邊夷,故凡取問,必請旨;發落,必具奏。今廣西土官副巡檢雖間有�遄@、僮,而軍民籍人民為多。廣西多正統中所授,廣東亦間有之。蓋如陰陽醫官之類,以其為本土人,且同流官署事,故名土官,以別之,非彼土官若也。又天順初元,四川重慶民鄧金其陳言,有雲“交易銀兩,罪同黨惡。”寇公乃參為誕妄之言,不知其為洪武《禁例》中語。此大臣所以貴無事,不知魏相所以為漢名相,有以也。

    方言語音,暗合古韻者多。今山西人以“去”為“庫”,閩人以“口”為“苦”、“走”為“祖”,是也。吾昆山吳松,江南以歸,“呼”入“虞”字韻,而獨江北人則“呼”入“灰”字韻。如是者多,又不可曉也。

    左都御史,自劉觀後不輕受,觀以前亦可數也。近年有陳鎰、王翱、楊善、王文、馬昂、蕭維禎、寇深、軒 ,鎰、翱、善以恩,文以保薦,昂以軍功,維禎、深以超進, 起自刑部尚書致仕改本官。

    總督軍務,自總兵官以下,悉听節制。蓋始于王靖遠麓川之役,己巳多事以來,繼之者眾矣。繼靖遠者,侯尚書也。于少保在京師,王鹽山、馬滄州之于兩廣,石璞于關外、于湖貴,王來嘗于湖貴,皆是。命雲“總督”二字,蓋自宣德中,巡撫總督稅糧始也。

    禮部尚書致仕毗陵胡公,予赴廣時謁之,尚強健,取酒命酌,因有請曰︰“老先生身承聖寵遇,聖德、聖訓不可無記錄,否則百年後,門人故吏多謬誤矣。”公笑曰︰“無之。”因詳舉四五事,公不妄人也,謾記一二可傳者。曰︰太宗命瀅使外,濱行面諭曰︰“人言東宮所行多失當,至南京可多留數日,試觀如何,密奏來。奏所書字須大,晚至我即欲觀也。”某至于南京,旦晚隨朝,敕免朝,辭以不敢。蓋幾所見殿下所行之善,退則記之。

    如一日趨朝,勛臣某者語嘩,侍衛槌之,仍口奏,有旨不問。既退朝,亟宣侍衛者,賞鈔若干錠,于是群臣皆言,不顯責大臣,而旌禁衛,所以寬其罪,而愧其心,殿下之明斷也。住稍久,鄰居楊學士士奇曰︰“公,命使也,宜亟行。”則權辭謝之曰︰“錦衣數種未完耳。”至安慶,始書回奏,令所從校尉給驛驢齎進也。

    又一日,侍太宗奏事退,獨召某至膝前,曰︰“古人有言,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眼前豈乏干辦之才,求一好人難耳。吾欲用汝,但汝官小。”時某為都給事中,數日上召吏部,特升某禮部侍郎。吏部奏,禮部缺左、右侍郎,上曰︰“左侍郎”。又某為都事中,已叼受上知,每缺給事中,輒命監生等堪任者,具名以進。

    宣宗皇帝一日召某曰︰“侍郎如某者吾所任,戶部輒欲差巡撫,汝與楊士奇等議,巡撫須用不須用?”退偕士奇等覆奏︰“比年糧餉,多稽差部屬官,動數員,民擾事誤,須得重臣,則民安而事集。”上曰︰“爾等試舉堪任侍郎者,以名聞。”因疏薦某等若干人,上喜,皆升侍郎,俾巡撫。當時吏部後言,某等侵越。殊不知上惟命與楊士奇等議,固不敢援吏部也。”

    國朝將官專生殺,如都督韓觀守廣西尚然。觀師行慶遠,生員迎候,悉命斬之,曰︰“我知此亦賊耳。”山忠毅公代觀,則有間焉。聞之蓋懲英國殺黃參將事故耳。予所見時將,有名莫如楊洪、石亨。洪自百戶至封侯,威名聞嶺北,未嘗專殺一人,而亨尤甚。也先犯土城,亨與于尚書等在軍中,損軍敗將頗多,然將士失律,無被譴罰者。兵科以為言,上命特雲,亨等而亦如故。後聞尚書言,輦轂之下,自專誅戮,非宜。王忠毅公麓川之舉,則異是,人多能道之雲。

    廣西守將韓都督觀,英武有文,頗喜誅殺。山忠毅公繼之,則光前絕後矣。公深沉有將略,用兵如神,而其廉、其正,文臣中比肩者,亦不多見,當別有紀載。其馭土官,一以威嚴,秋期調征,無敢違限三日。有驚而成疾者,有斃于杖下者,有調兵官致死不敢歸復者,其嚴如此。後來柳安遠則反是,一以恩結人心,始勞以酒食,答來把飯,然猶有善處,未嘗有心于掊斂,待之如一,不以其把飯厚薄為輕重。其最可稱,則卻田州知府岑紹銀事。初,紹奏幼子鏞正出當襲,其家奴挾其庶長子奏請襲,安遠折之曰︰“父子間事,當從其父言”。鏞遂得襲,紹德之,懷銀一千兩為謝,則卻之曰︰“我豈為此而為之?汝殺賊報國足矣。”是年紹親率士兵隨征,俘馘甚眾,蓋有以感動之也。都督陳旺,始有心掊刻,與柳大異,然猶能文節籠絡,支吾度日。至武進伯朱瑛,則掃地矣,其略亦見盛奏中。以政之治忽系乎人,灼灼可憑如此。聊一及人。

    聶大年詩翰著名一時,不得預京餃。或曰大年嘗署桃符雲︰“文章高似翰林院,法度嚴如按察司。”以此見忤達官,其然豈其然乎?晚年被征修前史,至京而卒。予嘗比之梅聖俞,宜也。

    武安侯鄭亨守大同,年已七十余,剛正有為,一志為國。而性稍偏,每議事,輒不欲從中貴言。既卒,人謂中貴餃之,中貴乃悼惜之不已,蓋其心本公,能服人故耳。予曩在宣府,中貴柏玉酒間輒追念侍郎劉公璉,以為好人難得。詢其故,曰︰“玉每有事干之,無一從者,然我至今思之,蓋侍郎所執是,其不從我者,我非是也。”兩事頗相類。鄭卒時,語不及私,惟雲︰“此大同,我國家後門,我乃死矣。夫後來者何人,勿壞我家事也。”布政張文昌時為斷事雲。

    興安侯徐亨,正統中守關中。一日,御史張文昌語及時將,徐雲︰“以亨觀,今之將官,無一人可當朝廷大事者。”御史問曰︰“今總戎成國公何如?”曰︰“強虜視之嬰兒耳。”又舉得時名二邊將問之曰︰“彼何嘗臨大敵?瑣瑣僅得名耳。”曰︰“其必為公。”曰︰“我非其人。”曰︰“然則為誰?”曰︰“無如英國公,屢典大兵,且威嚴勝,將校無敢犯,可赴水火。公為大將,彼有時名者為之偏裨,所向無前,而彼亦可以備他日之用矣。”

    故事,凡各部請敕行事,該部備詞奏請,既得旨,移文翰林,即今文淵閣,下學士依奏草敕,不能異也。景泰六年正月,獎勵獨石殺賊一敕,獨不然。兵部奏獎勵,敕詞則多遣責,且當時有旨︰“發兵是宣府總兵等官所請,無預獨石。”而敕獨石雲︰“爾等奏要發兵,又全非事實。予甚訝焉。”蓋惟時閣老以權臣自任,不復顧憚,惟其意之所欲為矣。

    上復寶位二三日間,諸文武首功之臣,列侍文華殿。上喜見眉宇,呼諸臣曰︰“弟弟好矣,吃粥矣,事固無預弟弟,小人壞之耳。”諸臣默然。時都督劉深亦帶刀在侍。深亦以復位功進左都督,後充總兵官,掛征蠻將軍印來廣西,為盛偶及此,其語尤詳。嗚呼!上之德,堯、舜之德也,敢不有記?

    張學士士謙,夏太常仲昭,兩人同登第,鄉誼甚款密,皆及與陳嗣初、王孟端諸人游,皆有志作文寫竹。一日,館閣命“石渠閣賦”題,士謙稿先就,仲昭見之,即不復下筆。既而士謙以仲昭寫竹石愈己也,亦然。兩人竟各以所長名世。

    近代雜書著述,考據多不精。如《翰墨全書》以鼓思永為明道母舅,《事文類聚》以“間門要路一時生”為“侯門要路一時生”之類,至傳寫刊刻皆然,所謂《氏族大全》尤甚。湯公讓指揮以博學強記自許。一日,劉草窗家偶及趙明誠,湯以為趙之子,予偶記之子亢幾,明誠則宰相挺之子也。湯大以為不然。徐元玉在座,亦不能決,曰︰“明日當考書,負者作東道耳。”湯退,既詳考得實,乃攜《氏族大全》叫呼而來,曰“本子誤我矣”。近考廣州十賢,李朝隱一作李尚隱,因訛而為李商隱,亦出《氏族大全》雲。

    珠池居海中,蜒人沒而得蚌剖珠。蓋蜒丁皆居海艇中,采珠以大舶環池,以石懸大ㄌ,別以小繩系諸蜒腰,沒水取珠。氣迫則撼繩,繩動舶人覺,乃絞取,人緣大ㄌ上。前志所載如此。聞永樂初,尚沒水取,人多葬沙魚腹,或止繩系手足存耳。因議以鐵為耙取之,所得尚少。最後得今法。木柱板口,兩角墜石,用本地山麻繩絞,作兜如囊狀,繩系船兩傍,惟乘風行舟,兜重則蚌滿,取法無逾此矣。

    珍珠初采一萬四千五百余兩,大約三石五斗。次年采九千六百余兩,每百兩余四五兩,大約一升重四十六七兩。次年大者五十余顆,計一斤重,雲價近白金五千兩。御史呂洪雲。

    劉侍即廉夫,余同年鄉舉,自負文武才,籌邊論兵,歷歷如見。景泰初,為庶吉士,上書論時事,遂見用。也先犯土城,諸公主保衛京師,廉夫主追擊,頗忤意。既而出贊湖、貴軍事,王靖遠、都御史王來皆有論薦。還朝,吏部擬遷本科,內批特升刑部右侍郎。廉夫性嗜酒,不拘細行,頗不滿士論。天順初,改四川參政。聞有詩雲︰“一封詔下九重天,台省諸公盡左遷。自笑風流老參政,畫船簫鼓下西川。”

    文淵閣宥密之地,外臣非公事不能至,廷陛機宜,無敢泄者。楊文貞、文定、文敏三先生,典刑尚存。文貞間遇知己,或問近日外間有何事,或某事便否,亦甚鮮也。後來者,則有稍稍傳聞于人,甚而方面官見辭後,必造謁,或拘舉子入考文字。又甚而造膝之言,代言之筆,不待暮出禁門,而已遍告多人,斯極矣。此不惟系大體之得失,而才器之大小,福量之薄厚,亦于是乎見焉。

    廣西總帥府一鄭牢者,老隸也。性鯁直敢言。都督韓觀威嚴不可犯,亦知牢。觀每醉後殺人,鄭牢度有不可殺者,輒不殺,留俟其醒,白以不敢殺之故,以是觀尤德之。觀卒,山忠毅公雲繼。公固廉正賢者,下車首延高年耆德,詢邊事,有亦以鄭牢言者。雲進之曰︰“世謂為將者不記貪,矧廣西素尚貨利,我亦可貪否?”牢曰︰“大人初到,如一潔新白袍,有一沾污,如白袍點墨,終不可湔也。”公又曰︰“人雲土夷饋送,苟不納之,彼心疑且忿,奈何?”牢言︰“居官黷貨,則朝廷有重法,乃不畏朝廷,反畏蠻子耶?”公亦笑納之。公鎮廣西逾十年,廉操終始不渝,固不由牢,而牢亦可尚雲。

    夏太常仲昭常聞之楊文敏公榮曰︰“吾見人臣以伉旨受禍者,每深惜之。事人主自有體,進諫貴有方。譬若侍上讀《千文》,上雲‘天地玄紅’,未可遽言也。安知不以嘗我?安知上主意所自雲何?安知‘玄黃’不可為‘玄紅’?遽言之,無益也。俟其至再至三,或有所詢問,則應,之曰︰‘臣幼讀《千文》,見書本是‘天地玄黃’未知是否?”文敏之言如此,不審明者以為如何?

    近年大臣各醵白金送寺觀,祈報行禮,雲始于陳汝言。萬壽節亦然,雲始于楊鴻臚。左闕門上紅牆下黃尾小直房,舊為內臣所居,今為大總戎候朝處,雲始于石亨。東長安門榨子外,各堂上官團作一揖,而後各就輿焉,亦雲始于亨。予前年入京見此,豈皆所謂時變耶?

    于節庵以兵部侍郎巡撫河南、山西,遷大理少卿,前後幾二十年。其入京議事,獨不持土物賄當路。汴人嘗誦其詩曰︰“手帕蘑茹與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

    中書舍人盧儒字為己,號重齋,昆山人,博學能文,善筆札。文學韓、柳,書法歐、顏,自負甚高,誠亦時流罕及。或請文稿曰︰“吾有腹稿耳。吾昔備顧問翰林,一日上促《雪賦》急,諸公未即就,小子一掃,蕭狀元見之吐舌走去。”其文今多不傳,然其為人,頗類迂僻。陳孟東者招飲入門,偶見胡仲子文一冊,席間飲食外,手讀此文不已,不與眾接一談,雖誚之,不復顧也。一日,鄉顯宦往,候之。讀書閣中,久不出。其子佷請之至再,曰︰“客候久矣。”遽答之曰︰“爾何知彼曾讀何書來?”

    景泰中,盛奏旌褒用兵地方死節之臣,以浙江都指揮脫綱、僉事王晟為首。蓋兩人皆有賢能之譽,又其死,綱出倉卒,晟極慘酷,最灼灼在人耳目也。後數月,偶得御史林廷舉按兩浙時封事稿,亦止以兩人為首。吏部議覆,不果行。乃知此等事,不約而自同,固出于人心士論之公,豈亦忠義余烈足以感動夫人也歟?

    吳人耕作或舟行之勞,多作謳歌以自遣,名唱山歌。中亦多可為警勸者,謾記一二。“月子彎彎照幾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幛,多少漂零在外頭”。“南山頭上鵓鴣啼,見說親爺娶晚妻。爺娶晚妻爺心喜,前娘兒女好孤�蝳銵C

    參贊軍務等名,始于洪熙初元,以武臣疏于文墨,選任方面官于各總兵官處,整理文書,商確機密,遂以參贊參謀軍務總督邊儲。如大同,則今戶部尚書致仕丹陽沈固;宣府永寧伯處,則戶部侍郎昆山劉璉;山東遂安伯處,則福建布政會稽周頤;廣西則副使劉紹,人稱劉司馬也。固、璉則參政,頤則參議,皆山東布政司。固、璉初滿九年,升俸二級,再滿考,轉京職。協贊又其後所稱,至提督重矣。若王靖遠之總督,文臣軍旅之權極矣。天順初,一切革去。都御史白圭在湖廣,摘敕中語“署贊理軍務”。辛巳,敕盛協同征夷將軍總兵官都督僉事顏彪贊理戎務。同時數敕皆雲然,惟顏彪一敕內雲“軍務”。盛仍雲雲。

    顏征夷雲,都指揮馬良最為上所愛,嘗得騎行禁中,中官以為言。上曰︰“吾欲壓馬爾。”中官又言“此當屬御馬監官。”上亦不之罪也。良妻亡,上每慰問之。適數日不出,上有問,左右以新娶對。上曰“誰耶?”曰“寧陽侯女。”上弗然曰︰“信有之,此廝夫婦之道尚薄,而能事我耶?”屢杖而疏之。

    參將範信兵既入大同里,俘獲甚多,旗牌官人給賊婦一二人。值昏暮,拘系一室中。夜哄然,視之乃三四人就雉經也。此猶或怵威懼死而然。又有一烈者焉。旗牌官某得賊婦,年尚少,負一小兒,過嶺忽不行,曰︰“吾欲乳兒。”從之。婦乘間自投嶺下死。嗚呼!忠義之性,出于天,何地無之,亦何人無之。婦可謂不負于賊矣。夫婦不幸而夫賊,猶不忍負賊,使婦而夫一男子丈夫,其所裨益,又當如何耶?吾于是而知,人而事二心者有罪也。

    廣州知府沈琮,嘗為南京兵部武庫司主事。武庫司典皂隸,凡諸司多屬意焉。蓋皂有定數,得之多或得之早,皆可覬利耳。一日,告予曰︰“惟利亦可以觀人。琮司皂者久,不以動心而于人撓法者,得兩公焉,尚書魏公驥,都御史軒公 是已。”

    顏總戎養痾廣州,問談命者。右衛軍李名遠、梁萬方二人先後至。先叩李名遠曰︰“汝術較梁萬方何如?”曰︰“萬方精,我固不及也。”他日以扣萬方,曰︰“我則不及名遠。”蓋梁萬方實優雲。比錄功籍,眾紛紛請乞,營走不已。右衛百戶周寧、劉升獨辭,上官念其勞,強之再,竟不能從。嗚呼!今之號士大夫者,妒賢忌能,不欲己聲名在人下,至用意欲傾其人而去之,與夫恬不知命分,奴顏嬋膝,惟進身固位之利是圖者,視二人其心得不愧死哉!

    六科衙門在磚城內尚寶司西,永樂中災,暫于午門外直房署事,遂以至今。自來凡公文承旨,皆稱五府、六部、都察院、六科給事中。景泰間,戶科都給事中馬顯強欲稱六科都給事中,已失之,今止稱六科,亦未為當地。

    都督喜信,回回人;兩廣游擊將軍都督同知和勇,達達人,阿魯台之孫也。兩人不供佛,不禮神,不拜尸殯,曰︰“吾回回俗皆然。”達達則間有之。佛本夷人,固宜神。則有當事者,而吊祭之禮不知,則是其自異于華夏矣。

    午門外東直房,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堂上官候朝之所,兩門入,惟都御史正官獨處一小夾室。聞之近歲,都御史顧公佐,非公聚未嘗與諸司群坐立,此其一耳。蓋亦得宋制殿廬幕次,惟中丞獨設椅子,坐殿門後稍西北向之遺意也。

    嶺北倉庫草場中,皆有土地祠,倉中奉蕭王,問之則曰“贊�漇J”,蓋以ヮ侯嘗督饋運故也。其配則吉知陀聖母,旁臥一犬,則曰︰“廒神,甚矣,其可笑也。廣西桂林府倉土偶淫鬼尤多,金書其扁曰“倉王之祠”,皆嘗除毀,易王城隍之神。蓋周文襄公于甦、松諸倉嘗為是,似為近理,從之。廣東德慶州儒學靈星門右,像祀“護學佑善大王”,雲甚靈,教官懼禍不敢撤。因出案毀之,易主趙師旦諸公雲。

    試錄,自宋崇寧中霍端友榜始。當時本,今不曾見。嘗見元時廷試錄,家狀、初授官司及所對策而皆在焉。國朝鄉試小錄、會試錄、進士登科錄具有成式。洪武、永樂中,考官有儒士,主考品官同考者,序文亦不拘篇數。其序文禁稱“公”,考官止用實授教官,序或書總兵武弁、鎮守中官,三代或書曾祖母等,皆出近年。至兩京序文稱臣,余皆具姓名,皆因襲之舊。今年廣西以卻總兵、鎮守,而並眾人不書姓名,則無謂甚矣。

    陳汝言寵幸時,一日論學士進官,或以過多為言。汝言曰︰“唐太宗時十八人,今何謂多耶?”于是有同日拜學士六人之命。汝言之便巧類此。嘗聞曾狀元在翰林,凡若干年,而後得侍講學士。太宗一日顧近臣曰︰“曾已與學士矣。”意猶謂其得之早也。祖宗之慎重名爵,磨礪人才如此。

    孫狀元賢未第時,嘗夢金甲神人持黃旗插其門上,有狀元字。先人一夕夢雙龍壓所居屋脊。天明語畢,而都給事中敕命至。駙馬都尉周君景,寓永平,夢騎龍近天而行,因請入京,已而被選。皆奇夢也。

    今都察院堂中扁“肅政”二字,當撤去。蓋前元及建文中,有此御號。宋以“觀文”稱殿,尚雲誤犯煬帝舊名也。此不知何時所書。正統中,院新落成,尚因之耳。

    周新廣城人,永樂中浙江按察使,廉公正直,聲稱籍甚,為紀綱所間死,仁廟每悼惜之。嘗見今南京太僕丞雲間葉惟潔雲︰“乃祖錢塘知縣宗行,以廉能獨為新所重。比卒,新為文手書祭之,真跡尚存。”監丞阮隨雲︰“浙人能道新異政縷縷。如一日,有訴爭雨傘者。甲曰︰‘我傘也。’乙曰︰‘我傘也,彼奪之。’所言記驗皆同。新命剖之,各持其半去。陰遣人尾其後,甲雲︰‘我始欲助汝傘價之半,得非汝利也。’乙對曰︰‘傘本我物,寧能低價屬汝。’于是甲就縛,正其罪。”廣東陳僉事濂雲︰“周無子,景泰初,周夫人卒于家,浙人在廣東藩臬者,皆會葬雲。”

    京師印賣春帖,有曰“雨露有恩沾萬物,乾坤無處不三陽”,好事者遂以為用三內相之征。舊又有“金台千古地,正統萬年春”之句。丁丑冬,忽復印行,新年乃有復闢大事。蓋是年,京闈秋試策亦及“正統”,內閣大臣因子不預選,又重加箋注,則亦豈偶然哉!

    太祖皇帝嘗及大臣所居曰︰“大官人必得大宅第。”即與刑部尚書開濟創為之,制甚宏麗,令有司以此為式,俗因呼為“樣房”。予前年過金陵,燕今刑部尚書前左都御史蕭公所,及此相與感嘆祖宗之禮臣下如是其厚也。

    古廉李先生在成均時,松江士子新刊孫鼎先生《詩義集說》成,請序。先生卻之,請之固,則曰︰“解經書自難為文,近時惟東里楊先生可當此。況六經已有傳注,學者自當力求此等書。吾平生所不喜,以其專為進取計,能怠學者求道之心故也。昨聞欽謨言︰“甦人有集解《小學》書,求序于吳祭酒節者。祭酒亦卻之曰︰‘吳思庵先生,子鄉先生也,其人且達尊,況予所述,未能出其右,吾何敢序也?’祭酒固李先生高第弟子雲。”

    侍郎于公巡撫河南、山西,妙年敏手,下視無人。尚書海豐王公,學行樸實,時以侍郎干事河南,頗不相能。未幾,王升戶部,議事常期,于輒不得還,人謂兩皆有不平者。于因有參政孫原貞、王來薦代乏之舉,坐降官。景泰中,于當軸,乃最不喜議事官入朝,常先期奏止之。七年夏,聞四川侍郎羅綺將還,奏遣人驅之使還,不復有以禮待下之意。予協贊嶺北,與今年尚書富、寇都憲深、李都憲秉然皆亦在奏中。又聞兩宰執之子,皆領欽取舉,人固虞事變將作矣。

    國子祭酒雲間陳先生,與前按察使黃翰為童交,翰既敗去,士夫中有毀責之言,先生輒諱止不欲聞。翰嘗欲援例納馬復原官,先生亦嘗以其事語予,竟迫于眾議而寢。人或以先生黨,而復疑其于予有憾也。後先生跋予《幸學卷》,乃過辱見與,于是聞者釋然,謂先生初無他腸,其于翰特篤于故舊焉爾。先生其亦厚德之士哉!

    盧都御史睿在邊,以虜使入境,節省供給,為中貴人所毀,得罪下獄。或謂盧本為公家,以問楊文敏公,文敏曰︰“事固有輕重,使吝惜小費,而邊患或生,則所費誠不貲矣。”此亦不可不知。

    或曰楊文定公嘗雲,範文正、高季迪皆出姑甦,兩人氣象甚不同,蓋于其所賦《卓筆峰》見之。今按高詩見《姑甦雜詠》;範詩則不見于集,不知何所據也。附記之。範雲︰“笠澤研池小,穹窿架石峨。仰憑天作紙,寫出太平歌”。高雲︰“雲來初似墨,雁過還成字。千載只書空,山靈恨何事。”

    會稽王冕元章,其為人見宋潛溪所著傳。今人間往往有其所盡梅花,斷縑尺楮,人爭寶之。多元章自書所題其上。如所謂“我家洗研池頭樹,個個花開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皆有可觀。又聞初見太祖皇帝應制題梅詩曰︰“獵獵北風吹倒人,乾坤無處不沙塵。胡兒凍死長城下,誰信江南別有春”。睿意極眷賞之。

    獨石書板刷墨,用帶毛兔腳,廣州則大香櫞厚皮。又獨石苦寒處,素不產藤竹,人家箍桶等用,則取綿柳條為之,不異藤竹也。乃知天地生物;不絕生人之用,顧用之者何如爾。

    陳都御史智,以教官多猥茸,且鋒芒略盡,難稱激揚之任,以是不得任御史。有輕薄者恨之,作詩曰︰“陳智如何量不寬,斯文不許入台端。誰知今日為民去,曹泰分明是教官。”以智去坐泰言災異故也。夫無人不可用,況教官乎?顧其人何如耳。教官如今之魏尚書驥,年尚書富,何可少也?泰復陳姓,今左僉都御史,風裁足稱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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