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景初中,咸陽縣吏家有怪。每夜無故聞拍手相呼。伺,無所見。其母,夜作,倦,
就枕寢息;有頃,復聞灶下有呼聲曰︰“文約何以不來?”頭下枕應曰︰“我見枕,不能
往。汝可來就我飲。”至明,乃(食卞) 也。即聚燒之。其怪遂絕。
魏郡張奮者,家本巨富,忽衰老,財散,遂賣宅與程應。應入居,舉家病疾,轉賣鄰人
阿文。文先獨持大刀,暮入北堂中梁上,至三更竟,忽有一人長丈余,高冠,黃衣,升堂,
呼曰︰“細腰!”細腰應諾。曰︰“舍中何以有生人氣也?”答曰︰“無之。”便去。須
臾,有一高冠,青衣者。次之,又有高冠,白衣者。問答並如前。及將曙,文乃下堂中,如
向法呼之,問曰︰“黃衣者為誰?”曰︰“金也。在堂西壁下。”“青衣者為誰?”曰︰
“錢也。在堂前井邊五步。”“白衣者為誰?”曰︰“銀也。在牆東北角柱下。”“汝復為
誰?”曰︰“我,杵也。今在灶下。”及曉,文按次掘之︰得金銀五百斤,錢千萬貫。仍取
杵焚之。由此大富。宅遂清寧。
秦時,武都故道,有怒特祠,祠上生梓樹,秦文公二十七年,使人伐之,輒有大風雨,
樹創隨合,經日不斷。文公乃益發卒,持斧者至四十人,猶不斷。士疲,還息;其一人傷
足,不能行,臥樹下,聞鬼語樹神曰︰“勞乎?攻戰!”其一人曰︰“何足為勞。”又曰︰
“秦公將必不休,如之何?”答曰︰“秦公其如予何。”又曰︰“秦若使三百人,被發,以
朱絲繞樹,赭衣,灰坌伐汝,汝得不困耶?”神寂無言。明日,病人語所聞。公于是令人皆
衣赭,隨斫創,坌以灰,樹斷。中有一青牛出,走入豐水中。其後,青牛出豐水中,使騎擊
之,不勝;有騎墮地,復上,髻解,被發,牛畏之,乃入水,不敢出。故秦自是置“旄頭
騎。”
廬江龍舒縣陸亭流水邊,有一大樹,高數十丈,常有黃鳥數千枚巢其上,時久旱,長老
共相謂曰︰“彼樹常有黃氣,或有神靈,可以祈雨。”因以酒脯往亭中。有寡婦李憲者,夜
起,室中忽見一婦人,著繡衣,自稱曰︰“我,樹神黃祖也。能興雲雨,以汝性潔,佐汝為
生。朝來父老皆欲祈雨,吾已求之于帝,明日日中,大雨。”至期,果雨。遂為立祠。憲
曰︰“諸卿在此,吾居近水,當致少鯉魚。”言訖,有鯉魚數十頭,飛集堂下,坐者莫不驚
悚。如此歲余,神曰︰“將有大兵,今辭汝去。”留一玉環曰︰“持此可以避難。”後劉
表、袁術相攻,龍舒之民皆徙去,唯憲里不被兵。
魏,桂陽太守江夏張遼,字叔高,去鄢陵,家居,買田,田中有大樹,十余圍,枝葉扶
疏,蓋地數畝,不生谷。遣客伐之。斧數下,有赤汁六七斗出,客驚怖,歸白叔高。叔高大
怒曰︰“樹老汁赤,如何得怪?”因自嚴行復斫之。血大流灑。叔高使先斫其枝,上有一空
處,見白頭公,可長四五尺,突出,往赴叔高。高以刀逆格之,如此,凡殺四五頭,並死。
左右皆驚怖伏地。叔高神慮怡然如舊。徐熟視,非人,非獸。遂伐其木。此所謂木石之怪夔
魍魎者乎?是歲應司空闢侍御史兗州刺史以二千石之尊,過鄉里,薦祝祖考,白日繡衣榮
羨,竟無他怪。
吳先主時,陸敬叔為建安太守,使人伐大樟樹,下數斧,忽有血出,樹斷,有物,人
面,狗身,從樹中出。敬叔曰︰“此名‘彭侯。’”乃烹食之。其味如狗。白澤圖曰︰“木
之精名‘彭侯,’狀如黑狗,無尾,可烹食之。”
吳時。有梓樹,巨圍,葉廣丈余,垂柯數畝;吳王伐樹作船,使童男女三十人牽挽之,
船自飛下水,男女皆溺死。至今潭中時有唱喚督進之音也。
董仲舒下帷講誦,有客來詣,舒知其非常客。又雲︰“欲雨。”舒戲之曰︰“巢居知
風,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則是鼷鼠。”客遂化為老狸。
張華,字茂先,晉惠帝時為司空,于時燕昭王墓前,有一斑狐,積年,能為變幻,乃變
作一書生,欲詣張公。過問墓前華表曰︰“以我才貌,可得見張司空否?”華表曰︰“子之
妙解,無為不可。但張公智度,恐難籠絡。出必遇辱,殆不得返。非但喪子千歲之質,亦當
深誤老表。”狐不從,乃持刺謁華。華見其總角風流,潔白如玉,舉動容止,顧盼生姿,雅
重之。于是論及文章,辨校聲實,華未嘗聞。比復商略三史,探頤百家,談老、莊之奧區,
披風、雅之絕旨,包十聖,貫三才,箴八儒,�`五禮,華無不應聲屈滯。乃嘆曰︰“天下豈
有此少年!若非鬼魅則是狐狸。”乃掃榻延留,留人防護。此生乃曰︰“明公當尊賢容眾,
嘉善而矜不能,奈何憎人學問?墨子兼愛,其若是耶?”言卒,便求退。華已使人防門,不
得出。既而又謂華曰︰“公門置甲兵欄騎,當是致疑于僕也。將恐天下之人卷舌而不言,智
謀之士望門而不進。深為明公惜之。”華不應,而使人防御甚嚴。時豐城令雷煥,字孔章,
博物士也,來訪華;華以書生白之。孔章曰︰“若疑之,何不呼獵犬試之?”乃命犬以試,
竟無憚色。狐曰︰“我天生才智,反以為妖,以犬試我,遮莫千試,萬慮,其能為患乎?”
華聞,益怒曰︰“此必真妖也。聞魑魅忌狗,所別者數百年物耳,千年老精,不能復別;惟
得千年枯木照之,則形立見。”孔章曰︰“千年神木,何由可得?”華曰︰“世傳燕昭王墓
前華表木已經千年。”乃遣人伐華表,使人欲至木所,母空中有一青衣小兒來,問使曰︰
“君何來也?”使曰︰“張司空有一少年來謁,多才,巧辭,疑是妖魅;使我取華表照
之。”青衣曰︰“老狐不智,不听我言,今日禍已及我,其可逃乎!”乃發聲而泣,倏然不
見。使乃伐其木,血深;便將木歸,燃之以照書生,乃一斑狐。華曰︰“此二物不值我,千
年不可復得。”乃烹之。
晉時,吳興一人有二男,田中作,時嘗見父來罵詈趕打之。童以告母。母問其父。父大
驚,知是鬼魅。便令兒斫之。鬼便寂不復往。父憂,恐兒為鬼所困,便自往看。兒謂是鬼,
便殺而埋之。鬼便遂歸,作其父形,且語其家,二兒已殺妖矣。兒暮歸,共相慶貿,積年不
覺。後有一法師過其家,語二兒雲︰“君尊侯有大邪氣。”兒以白父,父大怒。兒出以語
師,令速去。師遂作聲入,父即成大老狸,入床下,遂擒殺之。向所殺者,乃真父也。改殯
治服。一兒遂自殺,一兒忿懊,亦死。
句容縣麋村民黃審,于田中耕,有一婦人過其田,自塍上度,從東適下而復還。審初謂
是人。日日如此,意甚怪之。審因問曰︰“婦數從何來也?”婦人少住,但笑而不言,便
去。審愈疑之。預以長鐮伺其還,未敢斫婦,但斫所隨婢。婦化為狸,走去。視婢。乃狸尾
耳。審追之,不及。後人有見此狸出坑頭,掘之,無復尾焉。
博陵劉伯祖為河東太守,所止承塵上有神,能語,常呼伯祖與語,及京師詔書誥下消
息,輒預告伯祖。伯祖問其所食啖。欲得羊肝。乃買羊肝于前,切之臠,隨刀不見。盡兩羊
肝。忽有一老狸,眇眇在案前,持刀者欲舉刀斫之,伯祖呵止,自著承塵上。須臾大笑曰︰
“向者啖羊肝,醉,忽失形與府君相見。大慚愧。”後伯祖當為司隸,神復先語伯祖曰︰
“某月某日,詔書當到。”至期,如言。及入司隸府,神隨遂在承塵上,輒言省內事。伯祖
大恐怖。謂神曰︰“今職在刺舉,若左右貴人聞神在此,因以相害。”神答曰︰“誠如府君
所慮。當相舍去。”遂即無聲。
後漢建安中,沛國郡陳羨為西海都尉,其部曲王靈孝無故逃去。羨欲殺之。居無何,孝
復逃走。羨久不見,囚其婦,婦以實對。羨曰︰“是必魅將去,當求之。”因將步騎數十,
領獵犬,周旋于城外求索。果見孝于空冢中。聞人犬聲,怪遂避去。羨使人扶孝以歸,其形
頗象狐矣。略不復與人相應,但啼呼“阿紫。”阿紫,狐字也。後十余日,乃稍稍了悟。
雲︰“狐始來時,于屋曲角雞棲間,作好婦形,自稱阿紫,招我。如此非一。忽然便隨去,
即為妻,暮輒與共還其家。遇狗不覺雲。樂無比也。”道士雲︰“此山魅也。”名山記曰︰
“狐者,先古之淫婦也,其名曰阿紫化而為狐。”故其怪多自稱阿紫。
南陽西郊有一亭,人不可止,止則有禍,邑人宋大賢以正道自處,嘗宿亭樓,夜坐鼓
琴,不設兵仗,至夜半時,忽有鬼來登梯,與大賢語,●目,磋齒,形貌可惡。大賢鼓琴如
故。鬼乃去。于市中取死人頭來,還語大賢曰︰“寧可少睡耶?”因以死人頭投大賢前。大
賢曰︰“甚佳!我暮臥無枕,正欲得此。”鬼復去。良久乃還,曰︰“寧可共手搏耶?”大
賢曰︰“善!”語未竟,鬼在前,大賢便逆捉其腰。鬼但急言死。大賢遂殺之。明日視之,
乃老狐也。自是亭舍更無妖怪。
北部督郵西平到伯夷,年三十許,大有才決,長沙太守到若章孫也,日晡時,到亭,敕
前導人且止。錄事掾曰︰“今尚早,可至前亭。”曰︰“欲作文書。”便留,吏卒惶怖,言
當解去。傳雲︰“督郵欲于樓上觀望,亟掃除。”須臾,便上。未暝,樓鐙階下,復有火敕
雲︰“我思道,不可見火,滅去。”吏知必有變,當用赴照,但藏置壺中。日既暝,整服
坐,誦六甲、孝經、易本訖,臥。有頃,更轉東首,以��巾結兩足幘冠之,密拔劍解帶。夜
時,有正黑者四五尺,稍高,走至柱屋,因覆伯夷伯夷持被掩之,足跣脫,幾失,再三以劍
帶擊魅腳,呼下火照上。視之,老狐,正赤,略無衣毛。持下燒殺。明旦,發樓屋,得所髡
人髻百余。因此遂絕。
吳中有一書生,皓首,稱胡博士,教授諸生。忽復不見。九月初九日,士人相與登山游
觀,聞講書聲;命僕尋之,見空冢中群狐羅列,見人即走,老狐獨不去,乃是皓首書生。
陳郡謝鯤,謝病去職,避地于豫章,嘗行經空亭中,夜宿。此亭,舊每殺人,夜四更,
有一黃衣人呼鯤字雲︰“幼輿!可開戶。”鯤澹然無懼色,令申臂于窗中。于是授腕。鯤即
極力而牽之。其臂遂脫。乃還去。明日看,乃鹿臂也。尋血取獲。爾後此亭無復妖怪。
晉有一士人姓王,家在吳郡,還至曲阿,日暮,引船上,當大埭,見埭上有一女子,年
十七八,便呼之,留宿。至曉,解金鈴系其臂,使人隨至家,都無女人。因逼豬欄中,見母
豬臂有金鈴。
漢,齊人梁文,好道,其家有神祠,建室三四間,座上施 帳,常在其中,積十數年,
後因祀事,帳中忽有人語,自呼高山君,大能飲食,治病有驗。文奉事甚肅。積數年,得進
其帳中,神醉,文乃乞得奉見顏色。謂文曰︰“授手來!”文納手,得持其頤,髯須甚長;
文漸繞手,卒然引之,而聞作羊聲。座中驚起,助文引之,乃袁公路家羊也,失之七八年,
不知所在。殺之,乃絕。
北平田琰,居母喪,恆處廬向。一暮夜,忽入婦室,密怪之曰︰“君在毀滅之地,幸可
不甘。”琰不听而合。後琰暫入,不與婦語。婦怪無言,�找鄖笆略鷸 g 眵取A倌海 br />
竟未眠,衰服掛廬。須臾,見一白狗,攖廬餃衰服,因變為人,著而入。琰隨後逐之,見犬
將升婦床,便打殺之、婦羞愧而死。
司空南陽來季德,停喪在殯,忽然見形坐祭床上,顏色服飾聲氣,熟是也,孫兒婦女,
以次教戒,事有條貫。鞭樸奴婢,皆得其過。飲食既絕,辭訣而去。家人大小,哀割斷絕。
如是數年。家益厭苦。其後飲酒過多,醉而形露,但得老狗。便共打殺。因推問之,則里中
沽酒家狗也。
山陽王瑚。字孟璉,為東海蘭陵尉,夜半時。輒有黑幘白單衣吏,詣縣,叩閣。迎之,
則忽然不見。如是數年。後伺之,見一老狗,白軀猶故,至閣,便為人。以白孟璉,殺之,
乃絕。
桂陽太守李叔堅,為從事,家有犬,人行。家人言︰“當殺之。”叔堅曰︰“犬馬喻君
子。犬見人行,效之,何傷!”頃之,狗戴叔堅冠走。家大驚。叔堅雲︰“誤觸冠纓掛之
耳。”狗又于灶前畜火。家益怔營。叔堅復雲︰“兒婢皆在田中,狗助畜火,幸可不煩鄰
里。此有何惡。”數日,狗自暴死。卒無縴芥之異。
吳郡無錫有上湖大陂,陂吏丁初天,每大雨,輒循堤防。春盛雨,初出行塘,日暮回
顧,有一婦人,上下青衣,戴青傘,追後呼︰“初掾待我。”初時悵然,意欲留俟之。復疑
本不見此,今忽有婦人,冒陰雨行,恐必鬼物。初便疾走。顧視婦人,追之亦急。初因急
行,走之轉遠;顧視婦人,乃自投陂中,泛然作聲,衣蓋飛散。視之,是大蒼獺,衣傘皆荷
葉也。此獺化為人形,數媚年少者也。
魏齊王芳正始中,中山王周南,為襄邑長,忽有鼠從穴出,在廳事上語曰︰“王周南!
爾以某月某日當死。周南急往,不應。鼠還穴。後至期,復出,更冠幘 衣而語曰︰“周
南!爾日中當死。”亦不應。鼠復入穴。須臾,復出,出,復入,轉行,數語如前。日適
中。鼠復曰︰“周南!爾不應死,我復何道!”言訖,顛蹶而死。即失衣冠所在。就視之,
與常鼠無異。
安陽城南有一亭,夜不可宿;宿,輒殺人。書生明術數,乃過宿之,亭民曰︰“此不可
宿。前後宿此,未有活者。”書生曰︰“無苦也。吾自能諧。”遂住廨舍。乃端坐,誦書。
良久乃休。夜半後,有一人,著 單衣,來,往戶外,呼亭主。亭主應諾。“見亭中有人
耶?”答曰︰“向者有一書生在此讀書。適休,似未寢。”乃喑嗟而去,須臾,復有一人,
冠赤幘者,呼亭主。問答如前。復喑嗟而去。既去,寂然。書生知無來者,即起,詣向者呼
處,效呼亭主。亭主亦應諾。復雲︰“亭中有人耶?”亭主答如前。乃問曰︰“向黑衣來者
誰?”曰︰“北舍母豬也。”又曰︰“冠赤幘來者誰?”曰︰“西舍老雄雞父也。”曰︰
“汝復誰耶?”曰︰“我是老蠍也。”于是書生密便誦書。至明不敢寐。天明,亭民來視,
驚曰︰“君何得獨活?”書生曰︰“促索劍來,吾與卿取魅︰”乃握劍至昨夜應處,果得老
蠍,大如琵琶,毒長數尺。西舍,得老雄雞父;北舍,得老母豬,凡殺三物,亭毒遂靜,永
無災橫。
吳時,廬陵郡都亭重屋中,常有鬼魅,宿者輒死。自後使官,莫敢入亭止宿。時丹陽人
湯應者,大有膽武,使至廬陵,便止亭宿。吏啟不可。應不听。迸從者還外,惟持一大刀,
獨處亭中。至三更。竟忽聞有叩閣者。應遙問是誰?答雲︰“部郡相聞。”應使進。致詞而
去。頃間,復有叩閣者如前,曰︰“府君相聞。”應復使進。身著皂衣。去後,應謂是人,
了無疑也。旋又有叩閣者,雲︰“部郡府君相詣。”應乃疑曰︰“此夜非時,又部郡府君不
應同行。”知是鬼魅。因持刀迎之。見二人皆盛衣服,俱進,坐畢,府君者便與應談。談未
竟,而部郡忽起至應背後,應乃回顧,以刀逆擊,中之。府君下坐走出。應急追至亭後牆
下,及之,斫傷數下,應乃還臥。達曙,將人往尋,見有血跡,皆得之雲。稱府君者,是一
老 也;部郡者,是一老狸也。自是遂絕。
譯文︰
一
曹魏景初年間(公元237 年—239 年),咸陽縣縣吏王臣家里出現了怪
事,無緣無故地會听見拍手和呼喊的聲音,留神查看卻看不見什麼。他母親
夜里干累了,就靠在枕頭上睡覺。一會兒,便又听見灶下有喊聲說︰“文約,
你為什麼不來?”他母親頭下的枕頭回答說;“我被枕住了,不能到你那邊
去。你可以到我這兒來喝水。”到天亮一看,原來是飯勺。王臣就把它們放
在一起燒掉了,他家里的怪事從此就沒有了。
二
魏郡有個叫張奮的人,家里本來極其富裕,忽然之間卻變得衰老了,財
產也散失了,于是就把房屋賣給了程應。程應搬進去居住,全家都生病,所
以又把房屋轉賣給鄰居何文。何文先獨自拿了大刀,在傍晚進入北面的堂屋
中,躲在梁上。到三更將盡,忽然有一個人,高一丈多,戴著高帽子,穿著
黃衣服,登堂喊道︰“細腰。”那細腰答應了一聲。那人又說︰“屋里為什
麼有活人的氣味?”細腰回答說︰“沒有呀。”這個穿黃衣服的人就走了。
一會兒,有一個戴高帽子穿青衣服的,再接下來有一個戴高帽子穿白衣服的,
他們和細腰的問話答話都與前者一樣。到快要天亮的時候,何文就從梁上跳
下,站在堂中,象剛才那三個人一樣呼喚細腰,問道︰“穿黃衣服的是誰?”
細腰回答說︰“是黃金。他在堂屋的西牆下。”何文又問︰“穿青衣服的是
誰?”細腰回答說︰“是銅錢。他在堂屋前離井邊五步遠的地方。”何文又
問︰“穿白衣服的是誰?”細腰回答說︰“是銀子。他在牆東北角的柱子底
下。”何文又問︰“你又是誰?”細腰回答說︰“我是木杵。現在在灶頭下
面。”等到天殼後,何文依次挖掘,得到黃金白銀五百斤,銅錢千萬貫。接
著便把木杵拿出來燒掉了。從此何文十分富裕,宅屋也就清靜安寧了。
三
秦國的時候,武都郡故道縣有一座怒特祠,祠堂邊上長著一棵梓樹。秦
文公二十七年(公元前739 年),派人去砍伐這棵梓樹,馬上就有狂風暴雨。
樹上的創口隨即合攏了,整整砍了一天也沒有把它砍斷。秦文公就增派了士
兵,拿著斧頭的人多達四十個,還是砍不斷。士兵們疲倦了便回去休息,其
中有一個人傷了腳,不能走路,只好躺在樹下,他听見鬼對樹神說︰“攻戰
得很辛勞吧?”其中一個樹神說︰“哪里算得上辛勞?”鬼又說︰“秦文公
一定不肯罷休,怎麼辦?”樹神回答說;“秦文公能把我怎麼樣呢?”鬼又
說︰“秦文公如果叫三百個人披著頭發,用大紅絲線繞住樹干,穿著赤褐色
的衣服,撒著灰來砍你,你能不因窘嗎?”樹神便啞口無言了。
第二天,傷了腳的這個人便把听到的話告訴了秦文公。秦文公于是叫士
兵們都穿上赤褐色衣服,緊跟著創口砍出,就用灰撒上。結果樹被砍斷了,
樹中有一頭青牛跑了出來,奔跑著進入豐水中。後來青牛又從豐水中跑出來,
秦文公派騎兵去擊殺它,開始時沒有取勝。有個騎兵摔到地上後又爬上了故
馬,他的發髻散開了,便披著頭發去追它,青牛害怕他,于是逃進豐水中,
不敢再出來了。所以,秦國從此以後便設置了旄頭騎。
四
廬江郡龍舒縣陸亭河邊有一棵大樹,高幾十丈,常常有幾千只黃鳥在這
樹上做窩。當時已經很長時間沒下雨了,老人們在一起互相議論說︰“那大
樹常常有黃氣,或許有神靈,我們可以向它求雨。”因而他們就拿著酒和干
肉去了。陸亭鄉中有一個寡婦叫李憲的,有一天夜里起床,忽然在房間里看
見一個婦女,穿著繡花衣,自稱說︰“我是樹神黃祖,能興雲降雨。因為你
本性純潔,所以我來幫助你謀生。明天早晨父老鄉親都要來求雨,我已向上
帝請求過了,明天中午就會下大雨。”到了明天中午,果然下而了,于是人
們就給她建造了祠堂。這樹神通過李憲的口說︰“各位父老鄉親都在這里。
我的住地靠近河流,應該獻上一些鯉魚給大家嘗嘗。”說罷,就有幾十條鯉
魚,飛來聚集在祠堂下,在座的人沒有一個不驚奇。象這樣過了一年多,樹
神對李憲說︰“將要發生大規模的戰爭,現在我得告別你走了。”她留給李
憲一個玉環,說︰“你拿了這東西,可以避難。”後來劉表、袁術攻戰,龍
舒縣的老百姓都逃難流亡到外地去了,只有季憲所在的村子沒遭到戰亂的騷
擾。
五
魏國桂陽太守江夏郡人張遼,字叔高,離開鄢陵縣,隱居在家中買了田
地。田中有棵大樹十多圍,枝葉很茂盛,遮住了幾畝地,使之不能長出莊稼。
于是張遼就派遣門客去砍掉它。斧子砍了幾下,就有六七斗紅色的漿汁流了
出來。門客驚恐萬狀,回來報告了張遼。張遼十分生氣地說︰“樹老了,樹
漿就紅了,怎麼能這樣大驚小怪!”于是他就自己穿好衣服去了,再砍那棵
樹,竟然有大量的鮮血流灑出來。張遼就讓門客先砍樹枝,枝上有一個空地
方,只見那里有一個白頭老人,大約四五尺長,突然跳出來,直奔張遼,張
遼用刀抵擋他。如此戰斗,一共砍掉了老人四五個頭,這些頭都死了。旁邊
的人都嚇得趴在地上,而張遼的神情卻還象原來那樣和悅。慢慢地仔細看那
死去的白頭老人,既不是人,也不是野獸,大家便順利地砍掉了那棵樹。這
就是所說的“木石的妖怪,夔、 ”之類的東西嗎?這一年,張遼被提拔
為司空闢侍御史、兗州刺史。他以秩祿二千石的高貴地位,去探皇家鄉,祭
祀祖先,白天穿著繡花衣,花得過了分,竟然也沒有別的妖怪了。
六
吳先主孫權當政的時候,陸敬叔任建安太守,他派人去砍伐大樟樹,砍
了幾斧頭,忽然有鮮血流出來。樹斷了,有個怪物人面狗身,從樹中出來。
陸敬叔說︰“這怪物名叫‘彭侯’。”就把它煮來吃了,它的味道象狗一樣。
《白澤圖》說︰“樹木的精怪名叫‘彭侯’,形狀象黑狗,沒有尾巴,可以
把它煮了吃。”
七
吳國時,有一棵梓樹極粗,葉子寬一丈多,下垂的材枝遮蓋了幾畝地。
吳王礦伐這棵樹來造船,叫三十個少年男女拉它。船卻自己飛下了水,童男
童女都淹死了。直到今天,水潭中還時常有督促前進的呼號聲。
八
董仲舒放下帷幕講課,有個客人來拜訪,董仲舒知道他並不是一個普通
的人。客人又說︰“要下雨了。”董仲舒便和他開玩笑說︰“住在巢里的知
道刮風,住在洞里的知道下雨。您不是狐狸,就是鼷鼠。”客人就變成了一
只老狐狸。
九
張華,字茂先,晉惠帝時(公元290 年——306 年)任司空。當時燕昭
王墓前有一只花狐狸,因為年深日久而能使自己變化莫測,于是便變成了一
個讀書人,想去拜訪張華。它去問墓前的華表︰“憑我的才能相貌,可以去
見張司空嗎?”華表說︰“您善于辯解,當然沒有什麼不可的。只是張公的
才智氣度,恐怕難以控制,你去一定會遭到屈辱,可能還會回不來。不但會
丟了您修煉千年的體質,也會讓我老表深受其害。”
狐狸不听華表的勸告,就拿著自己的名片去拜見張華。張華看見他年紀
輕輕,風流倜儻,肌膚潔白如玉,舉動從容不迫,轉眼回望風姿橫生,所以
十分敬重他。于是他就論列起文章的優劣成敗,分別評判各個作家的名聲和
實際,張華還從未听見過這樣的評論。等到他再商討《史記》、《漢書》、
《東觀漢記》等三都史書,探求諸子百家的精微義理,暢談《老子》、《莊
子》的玄妙之處,揭示《詩經》中《風》、《雅》的非凡意旨,概括顏淵、
閔子騫、冉伯牛、仲弓、宰我、子貢、冉有、季路、子游、子夏等十哲的學
問,貫通天文、地理、人事等三才的事理,針砭子張、子思、顏氏、盂氏、
漆雕氏、仲良氏、孫氏、樂正氏等八個儒家學派的得失,挑剔吉禮、嘉禮、
賓禮、軍札、凶禮等五種禮法的弊端,張華無不應對遲鈍、甘拜下風。張華
于是嘆息說︰“天底下哪會有這種年輕人!如果不是鬼魅,就一定是狐狸。”
于是就打掃了床榻挽留他,並留下人防範他。這書生便說︰“您應該尊重賢
能的人才,寬容普通的百姓,嘉獎聰明能干的而同情沒有能力的。怎麼能忌
恨別人有學問呢?墨子普遍地愛天下的人,他象你這樣嗎?”說完,便要求
告辭。張華已經派人守住了門,書生沒能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又對張華說︰
“您門口部署了士卒擋道,該是對我有懷疑了吧。我真擔心天下的人,將會
卷起舌頭不再和您說話,足智多謀的賢士,望著您的家門而不敢進來。我深
深為您感到可惜。”張華沒有理睬他,反而叫人防守得更加嚴密了。
這時候豐城縣縣令雷煥,字孔章,是個廣聞博見的人,來拜訪張華,張
華把書生的事告訴了他。雷煥說︰“如果你懷疑它是鬼魅或狐狸,為什麼不
呼獵犬來試探一下呢?”張華就呼獵犬來試探,那老狐狸竟然沒有一點害怕
的神色。狐狸說︰“我生來就有這樣的才智,你反把我當成妖怪,用狗來試
探我,盡管你千方百計來試探我,難道能傷害我呢?”張華听見後更加惱火
了,說︰“這書生一定是真的妖怪了。听說鬼怪怕狗,但狗能識別的只是修
煉了幾百年的怪物,至于修煉了千年以上的老精怪,狗就不能再識別了。只
有搞到千年的枯木點燃後照它,它的原形才能立即顯出來。”雷煥說︰“千
年的神木,在什麼地方能搞到呢?”張華說︰“人們傳說燕昭王墳前的華表
木,已經經歷了一千年了。”
于是張華就派人去砍華表。使者快要到華表木那里了,忽然空中有一個
穿著青衣服的小孩來到跟前,問使者說︰“您來干什麼呀?”使者說︰“張
司空那里有一個少年來訪,很有才學,善于辯說,張司空懷疑他是妖怪,派
我來取華表木去點燃了照他。”青衣小兒說︰“老狐狸不明智,不听我的話,
今天災禍已經波及我了,我哪能逃避得了呢?”于是便放聲大哭起來,但忽
然又不見了。使者就砍伐了那華表木,木中的血都流了出來,他便扛著華表
木回去了。把華表木點燃了來照書生,競是一只花狐狸。張華說︰“這兩樣
東西如果不踫上我,過一千年也不可能發現。”于是他就把狐狸煮了。
十
晉朝時,吳興郡一個人有兩個兒子,他們在田里勞動時,曾經被父親大
罵並追打。兒子們把這事告訴了母親。母親問他們的父親,父親大吃一驚,
知道是鬼魅,便叫兒子把它砍死。鬼便安靜下來不再去了。父親擔心兒子被
鬼所困,就親自去看看。兒子以為是鬼,就把父親殺死埋了。那鬼就馬上回
家,變成了他父親的形狀,並且對他家里的人說︰“兩個兒子已經殺死了妖
怪。”兒子傍晚回家,全家都向他們祝賀,過了好幾年大家都沒有發覺。後
來有一位法師來拜訪他們家,對兩個兒子說︰“你們的父親有根嚴重的邪氣。”
兒子把這話告訴了父親,父親十分惱火,兒子出來,把父親惱火的事告訴了
法師,叫他快走。法師卻念念有詞走進內屋,父親立即變成了一只很大的老
狐狸,鑽到床下,法師就把它捉住殺了。這下子大家才知道,從前殺掉的,
竟是真父親啊。于是家里就重新為父親安葬服喪。一個兒子因此自殺了;一
個兒子又氣忿又懊悔,也死了。
十一
句容縣麋村的老百姓黃審,在田中耕地。有一個婦女經過他的田地,從
田埂上經過,從東邊剛下去而後又回來了。黃審開始還以為是人,但天天象
這樣,心里就覺得很奇怪。于是黃審就問道︰“你這婦人是從什麼地方來?”
這婦女稍稍停留了一下,只是向他笑著,卻不講話,接著便走了。黃審更加
懷疑她,就準備好了長鐮刀,等候她回來,但還是沒敢砍那婦女,只是砍了
跟在她身後的婢女。這婦女就變成了狐狸,逃跑了。再看看那婢女,原來只
是條狐狸尾巴。黃審追那狐狸沒追上。後來有人看見這狐狸曾從地洞中出來,
就把它挖出來,竟再沒有尾巴了。
十二
博陵縣人劉伯祖任河東郡太守,住所的天花板上有一個神仙,會說話,
常常叫劉伯祖來和他交談。每當京城的詔書文誥送來消息,他總會預先告訴
劉伯祖。有一次劉伯祖問他要吃什麼,他說要吃羊肝。劉伯祖就買了羊肝,
叫人在辦公桌前切碎,一塊塊羊肝隨著刀落就不見了,這樣一直吃完了兩只
羊肝。忽然有一只老狐狸,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劉伯祖的辦公桌前面,拿刀的
人想舉刀砍它,劉伯祖喝住了。狐狸便自己爬上了天花板,過了一會兒,它
大笑著說︰“剛才我吃羊肝,得意之間忽然現出了原形,給太守看見了,十
分慚愧。”
後來劉伯祖要當司隸校尉,狐仙又預先告訴劉伯祖說︰“某月某日,詔
書該來了。”到時候果然象他所說的那樣來了詔書。等到劉伯祖進了司隸府,
狐仙仍然伴隨著住在天花板上,總是告訴一些中央政府年的事情。劉伯祖十
分恐懼,對狐仙說︰“我現在的職責是偵查檢舉官吏的犯法行為。如果皇帝
身邊的親信權貴們听說有神仙在這里,就會來害我。”狐仙回答說︰“如果
真象您所憂慮的那樣,那麼我應該離開你走了。”從此就沒有什麼聲音了。
十三
東漢建安年間(公元196 年——220 年),沛國郡的陳羨任西海都尉。
他的部下王靈孝無故逃跑,陳羨想要殺了他。過了沒多少時候,王靈孝又逃
跑了。陳羨很長時間不見他回隊,就把他的妻子關了起來,這婦人如實作了
回答。陳羨說︰“這肯定是妖怪把他帶走了,該去找找他。”
因此陳羨率領幾十個步兵騎士,帶著獵犬,在城外來來回回尋找,果然
發現王靈孝在一個墓穴中。听見外面人與狗的聲音,那妖怪就逃走了。陳羨
叫人攙扶著王靈孝回隊,他的形狀已經很象狐狸了,一點也不和人接話,只
是呼喚“阿紫”。阿紫,是那狐狸的名字。過了十多天,他才漸漸醒悟了,
說︰“狐狸剛來的時候,在房屋拐角處雞棚那里,變成了美女的形狀,說自
己名叫‘阿紫’,揮手招我去。她象這樣不止一次地來引誘我,我便迷迷糊
糊地跟著她去了,她就做了我的妻子,晚上我總是和她一起回到她的家里。
那天你的狗來了我還沒有醒。”他說在那里快樂得沒有什麼能比得上的。
道士說︰“這是山里的精怪。”《名山記》說︰“狐狸,是上古的淫婦,
她的名字叫‘阿紫’,死後就變成了狐狸。所以孤狸精大多自稱‘阿紫’。”
十四
南陽郡西郊有一座亭館,人不可以在里面留宿,如果在里面住宿,就會
遭殃。城里人宋大賢,以正道立身處世,曾經在這亭樓上住宿,夜里坐著彈
琴,也沒準備好什麼兵器。到半夜時分,忽然有一個鬼來了,它爬上樓梯和
宋大賢談話,直瞪著眼楮,露著那長短不齊的牙齒,容貌十分可怕。宋大賢
還是象原來那樣彈著琴,鬼便走了。一會兒,鬼在街市中拿了一個死人的頭,
回來對宋大賢說︰“你是否可以稍微睡一下呢?”便把死人的頭扔在宋大賢
的跟前。宋大賢說︰“很好!我晚上睡覺沒有枕頭,正想得到這個東西呢!”
鬼又走了。過了很久鬼才回來,對宋大賢說︰“我們是否可以一起來赤手空
拳搏斗一下呢?”宋大賢說︰“好!”話還沒有說完,鬼已經站在宋大賢的
面前了,宋大賢便迎上去抓住它的腰。鬼只是急迫地連聲說“死”。宋大賢
就把它殺了。第二天去查看它,原來是只老狐狸。從此以後,這亭樓里再也
沒有妖怪了。
十五
北部督郵西平郡人郭伯夷,年紀在三十歲左右,很有才智決斷,是長沙
太守郅君章(“若章”當作“君章”)的孫子。他下午四點鐘左右來到一座
亭館,使命令開路的差役姑且進亭留宿。錄事掾稟告說︰“現在時間還早,
可以趕到前面的亭館去住。”郅伯夷說︰“我現在想寫公文。”于是就留下
來了。這亭館的小吏非常恐懼,說他們應該離開這兒。郅伯夷卻傳令說︰“督
郵想到樓上觀望,快一點去打掃!”一會兒郅伯夷使上了樓。天還沒有黑,
樓梯下卻又點上了燈火。郅伯夷命令說︰“我在思考道家學說,不可以見火,
請把它滅了!”亭吏知道一定會有突變的事故發生,到時候該用火去照看,
所以只是把火暫且藏在壺中。
天色已經黑了,郅伯夷穿戴整齊後坐著,念誦《六甲》、《孝經》、《易
經》等,念完就睡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把頭轉到東邊去睡,用大中扎在兩
腳上,再用頭巾、帽子戴在它上面,並偷偷地拔出了寶劍,解開了衣帶。夜
深了,有個烏黑的東西四五尺長,逐漸升高,跑到樓上後,便撲向郅伯夷。
郅伯夷拿起被子罩它,他兩腳光光地從頭巾中掙脫出來,差一點被那精怪抓
了去。他反復用劍和衣帶打精怪的腳,並喊樓下的人把火拿上來,光照下一
看,只見一只老狐狸渾身通紅,身上一根毛也沒有,于是便捉下去把它燒死
了。
第二天徹底清理這樓房,發現被狐狸精抓下來的人的發髻有一百多個。
從此這亭樓里的精怪就沒有了。
十六
吳郡有一個書生,因為白頭發,人們便稱他胡博士。有次給學生們講課,
忽然又不見了。九月初九那一天,學生們一起登山游覽,忽然听見講課的聲
音,就叫書僮去尋找。只見一個墓穴中,一群狐狸排列在那兒听課,看見人
來就逃跑了。只有一只老狐狸不走,它就是那個白頭書生。
十七
陳郡人謝鯤,推托有病而引退離職,因避禍而移居在豫章郡。有次曾出
外經過一座空亭,便在里面過夜,這亭館過去常常死人。這天夜里四更時分,
有一個身穿黃衣服的人呼喚著謝賜的字說︰“幼輿,請你開門。”謝鯤泰然
自若,毫無懼色,叫他把手臂從窗口中伸進來。于是穿黃衣服的人就把手腕
伸了進來,謝鯤馬上使盡全身力氣拉他的手腕,他的手臂就掉了下來,接著
就逃回去了。第二天一看,原來是只鹿臂。于是按照那血跡去尋找,終于把
這只鹿怪抓獲了。從此以後,這亭館就不再有妖怪了。
十八
晉朝有一個讀書人,姓王,家在吳郡。有次他回家來到曲阿縣,當時天
色已晚,便把船拉上去靠住土壩。看見土壩上有一個女子,年齡在十七八歲,
就招呼她來過夜。到天亮時,他解下一個金鈴縛在她的胳膊上,派人隨著鈴
聲跟蹤到她家里,哪知這家中根本沒有女人,那人便隨著鈴聲走近豬圈,只
見一只母豬的前腿上有只金鈴。
十九
漢朝齊郡人梁文愛好神仙方術。他家里有一座神祠,共造了三四間房屋,
神座上掛著黑色的帷帳,他常常呆在這神祠中,一直過了十多年。後來因為
祭祀的事,帷帳中忽然有人說起話來,自稱“高山君”。那神人很能吃東西,
治病也很有效果。梁文侍奉他十分嚴肅認真,過了幾年,梁文被準許進入他
的帷帳中。那神人醉了,梁文才求得可以用手摸一下他的面容。那神人對粱
文說︰“把手伸過來。”梁文把手伸過去,可以捏著神人的下巴,發現神人
的胡須很長。梁文漸漸把這胡須繞在手上,突然用力一拉,卻听見神人發出
了羊的叫聲。在座的人都吃驚地站了起來,幫著梁文拉那神人,原來那神人
是袁術家的一只羊。這只羊早就失蹤了七八年,一直不知道它在哪里。大家
把羊殺了。神人也就沒有了。
二十
北平郡的田琰為母親守喪,一直住在墳邊的草屋里。已快一年了,卻忽
然在夜里走進了妻子的房間。妻子偷偷地責備他,說︰“您處在母親死了該
悲痛得毀形滅性的境地,希望您別再作樂了。”田琰不听她的,只管和她交
歡作樂。後來田琰短暫回家一次,沒有和妻子談話,妻子奇怪他不說話,又
拿上次的事情
責備他。田琰知道是精怪,所以直到天全黑了也沒睡著,把喪服掛在墳
邊的草屋里。一會兒,他看見一只白狗,用腳爪抓起喪服用口餃著,就變成
了人,接著便穿了喪服到他妻子的房間里去了。田琰跟在它後面追它,看見
這條狗即將爬上妻子床時,就把它打死了。他妻子羞愧得自殺了。
二十一
司空南陽郡人來季德,已經入棺等著下葬了,忽然又現出原形,坐在祭
床上,面色服裝聲音,還是象常見的那樣。孫兒
媳婦,他依次教導告誡,囑咐的事情都有條有理。他鞭打奴婢,也都說
得出他們的罪過。吃喝完畢,便告別走了。全家老少,悲痛欲絕。象這樣過
了幾年,家里的人漸漸地覺得有點討厭了。後來他喝酒喝得太多了,醉了以
後原形畢露,不過是一條老狗,大家便一起把它打死了。接著大家去打听這
條狗的來歷,原來就是村中賣酒人家的狗。
二十二
山陽郡人王瑚,字孟璉,任東海郡蘭陵縣尉。半夜時分,總有戴著黑頭
巾穿著白單衣的小吏到縣府敲門,王瑚去開門迎接他,卻又忽然不見了,象
這樣一直過了好幾年。後來(王瑚派人)偷偷地探察他,只見一條老狗,黑
的頭、白的身體仍象過去那樣,一到縣府門口便變成了人。(派出的人)把
這情況告訴了王瑚,王瑚就把它殺了,于是敲門的事也就絕跡了。
二十三桂陽太守李叔堅,曾給刺史當從事史。他家里有條狗,象人一樣
站起來走路,家里人說應該殺了它。李叔堅說︰“犬馬常常用來比喻君子。
狗看見人走路,便模仿著走,有什麼傷害呢?”過了一會兒,狗戴了李叔堅
的帽子奔跑起來,家里的人十分驚訝,李叔堅卻說︰“它不小心誤踫上了帽
子,是帽帶掛住了它的頭罷了。”狗又在灶前保留火種,家里人更加惶恐不
安了。李叔堅又說︰“奴婢們都在田里干活,狗幫助保留火種,正好可以不
再麻煩鄉鄰。這有什麼壞處?”過了幾天,這狗突然死了,結果李家便一點
兒怪異的事情也沒有了。
二十四
吳郡無錫縣的上湖有條大堤。管堤的小吏丁初,每次天下大雨,總是去
巡視堤岸。這年春天剛下過大雨,他就出去巡視湖堤。傍晚的時候回家,回
頭看見有一個婦女,全身上下都穿著青色的衣服,撐著青色的傘,在後邊追
著叫喊︰“丁副官等等我。”丁初當時十分惆悵,心里想留步等她,但又起
疑雲︰“本來從沒有看見過這種情況,現在忽然有個女人冒著陰雨天氣走路,
恐怕一定是精怪了。”丁初便快步逃跑,回頭看看那女人,追他也追得很急。
丁初因而也急匆匆地走,走著走著和那女人的距離變遠了,回頭看那女人,
竟自己跳進湖中,撲通一聲,浪花四濺,衣服和傘都飛散開來。仔細一看,
原來是只青顏色的大水獺,衣服和傘都是荷葉。水獺曾變成人的形狀,多次
用美色來迷惑年輕人。
二十五
魏齊王曹芳正始年間(公元240 年——249 年),中山國人氏王周南任
襄邑縣縣長。忽然有只老鼠從洞中爬出來,在廳堂上對王周南說︰“周南,
你在某月某日要死去。”王周南急忙趕前去,卻不答腔,老鼠便回到洞中去
了。後來到了王周南要死的那一天,老鼠又出來了,還戴著帽子、頭巾,穿
著黑衣服.對王周南說︰“周南,你中午要死了。”王周南還是不答腔。老鼠
又進洞去了。一會兒它又出來,出來了又進洞,轉了幾個來回,講了幾次和
前面相同的話。這時正好到了中午,老鼠又說︰“周南,你老不答腔,我還
能說什麼呢?”說完,便倒在地上死了,它的衣帽也馬上消失了。走近看它,
與平常的老鼠沒有什麼不同。
二十六
安陽城南有一座亭館,夜里不可以在里面住宿,如果在里面住宿,總是
會死人。有一個書生懂得道術,竟在那亭館里過夜。亭旁的老百姓說︰“這
亭館住不得,過去前前後後很多人在亭館里住過,沒有一個能活著的。”書
生說︰“沒有害處,我自能對付。”于是他就住在亭館的辦公廳中,還端正
地坐在那兒讀書,讀了很久才休息。
半夜以後,有個人穿著黑色的單衣,來到門外,呼喚亭主,亭主答應了
一聲。那人問︰“看見亭樓里有人嗎?”亭主回答說︰“剛才有一個書生在
這里讀書。現在剛讀罷,似乎還沒有睡。”那人答應了一聲便嘆息著走了。
一會兒,又有一個人戴著紅色的頭巾,呼喚亭主,就象剛才那個人一樣和亭
主問答,也答應了一聲嘆息著走了。他們走了以後也就鴉雀無聲了。書生知
道沒有人來了,就起來走到剛才那兩個人呼喊的地方,仿照他們的樣子呼喚
亭主,亭主也答應了一聲。書生又說︰“亭樓里有人嗎?”亭主就象剛才那
樣作了回答。書生就問道︰“剛才穿著黑衣服來的是誰?”亭主回答說︰“是
北屋的母豬。”書生又說︰“戴著紅頭巾來的是誰?”亭主回答說︰“是西
屋的老公雞。”書生說︰“你又是誰呢?”亭主說︰“我是老蠍。”于是書
生勉力讀書讀到天亮,不敢睡著。
天亮了,亭邊的百姓來看他,驚訝地說︰“怎麼就您一個人能不死?”
書生說︰“快拿劍來!我給你們捉拿精怪。”于是他就拿著寶劍來到昨天夜
里亭主答話的地方,果然發現了老蠍,大得象琵琶,毒刺有幾尺長。又到西
屋抓住了老公雞,到北屋抓住了老母豬。總共殺了三個怪物,亭館里的毒害
就被平息了,以後永遠也沒有災禍橫行了。
二十七
三國東吳時,廬陵郡治所的亭館樓上常常鬧鬼,在里面過夜的人總是死
去。從此以後,過路的使者官員,都不敢到亭館里留宿。這時丹陽郡有個叫
湯應的人,很有膽氣和武藝,出使來到廬陵,就到亭館里住宿。亭吏告訴他
這亭館不能住,湯應沒有听從。他讓隨從回到外面住宿,自己只拿了一把大
刀,獨自一人住在亭中。
到三更已過,忽然听見有人敲門。湯應遠遠地問︰“是誰?”外面的人
回答說︰“是部郡從事史前來互通信息。”湯應讓他進來,他說了一番話就
走了。過了一會兒,又有人象剛才那個人一樣來敲門,說︰“郡守前來互通
信息。”湯應又讓他進來,這人身穿黑衣。這兩個人走了以後,湯應認為他
們都是人,一點兒也沒有猜疑他們。轉眼間又有人敲門,說︰“部郡從事史、
郡守前來拜見。”湯應于是懷疑了,心想︰“這夜里不是拜訪客人的時候,
而且部郡從事史和郡守,也不應該一起來。”他知道來的是妖怪了,就拿著
刀迎接他們。只見那兩個人都穿著華美的衣服,一起進了屋。坐定後,自稱
郡守的便和湯應談話。話還沒有說完,部郡從事史忽然起身繞到湯應的背後。
湯應便回過頭來,用刀對面砍去,砍中了他。郡守便離開座位逃了出去,湯
應急忙追趕,到亭館的後牆下,追上了郡守,向他連砍幾刀,湯應才回去睡
覺。
到天亮,湯應帶了人前去尋找,看見有血跡,便按血跡去找,把兩個妖
怪都找到了。自稱郡守的,是一頭老豬;自稱部郡從事史的,是一只老狐狸。
從此以後,這亭館里的妖怪就絕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