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之有序,所以明作書之旨也,非以為觀美也;序其篇者,所以明一篇之旨也。至于篇第相承,先後次序,古人蓋有取于義例者焉,亦有無所取于義例者焉,約其書之旨而為之,無所容勉強也。《周易。序卦》二篇,次序六十四卦相承之義,《乾》、《坤》、《屯》、《蒙》而下,承受各有說焉。
《易》義雖不盡此,此亦《易》義所自具,而非強以相加也。吾觀後人之序書,則不得其解焉。書之本旨,初無篇第相仍之義例,觀于古人而有慕,則亦為之篇序焉。猥填泛語,強結韻言,以為故作某篇第一,故述某篇第二,自謂淮南、太史、班固、揚雄,何其惑耶?夫作之述之,誠聞命矣。故一故二,其說又安在哉?且如《序卦》,《屯》次《乾》、《坤》,必有其義。
盈天地間惟萬物,《屯》次《乾》、《坤》之義也。故受之以《屯》者,蓋言不可受以《需》、《訟》諸卦,而必受以《屯》之故也。《蒙》、《需》以下,亦若是焉而已矣。此《序卦》之所以稱次第也。後人序篇,不過言斯篇之不可不作耳。必于甲前乙後,強以聯綴為文,豈有不可互易之理,如《屯》、《蒙》之相次乎?是則慕《易》序者,不如序《詩》、《書》之為得也。《詩》、《書》篇次,豈盡無義例哉?然必某篇若何而承某篇則無是也。六藝垂教,其揆一也,何必優于《易》序,而歉于《詩》、《書》之序乎?趙岐《孟子篇序》,尤為穿鑿無取。
夫書為象數而作者,其篇章可以象數求也。其書初不關乎象數者,必求象數以實之,則鑿矣。《易》有兩儀四象,八八相生,其卦六十有四,皆出天理之自然也。《太玄》九九為八十一,《潛虛》五五為二十五,擬《易》之書,其數先定,而後搞文,故其篇章,同于兵法之部伍,可約而計也。司馬遷著百三十篇,自謂紹名世而繼《春秋》,信哉,三代以後之絕作矣。然其自擬,則亦有過焉者也。本紀十二,隱法《春秋》之十二公也。《秦紀》分割莊襄以前,別為一卷,而末終漢武之世,為作《今上本紀》,明欲分佔篇幅,欲副十二之數也。夫子《春秋》,文成法立,紀元十二,時世適然,初非十三已盈,十一則歉也。漢儒求古,多拘于跡,識如史遷,猶未能免,此類是也。然亦本紀而已,他篇未必皆有意耳。而治遷書者之紛紛好附會也,則白十二本紀,法十二月也,八書法八風,十表法十干,三十世家法一月三十日,七十列傳法七十二候,百三十篇法一歲加閏,此則支離而難喻者矣。
就如其說,則表法十干,紀當法十二支,豈帝紀反用地數,而王侯用天數乎?
歲未及三,何以象閏?七十二候,何以缺二?循名責實,觸處皆矛盾矣。然而子史諸家,多沿其說,或取陰陽奇偶,或取五行生成,少則並于三五,多或配至百十,寧使續鳧斷鶴,要必象數相符。孟氏七篇,必依七政;屈原《九歌》,難合九章。近如鄧氏《函史》之老陽少陽,《景岳全書》之八方八陣,則亦幾何其不為兒戲耶?
古人著書命篇,取辨甲乙,非有深意也;六藝之文,今具可識矣。蓋有一定之名,與無定之名,要皆取辨甲乙,非有深意也。一定之名,典謨、貢、範之屬是也;《帝典》、《皋陶謨》、《禹貢》、《洪範》,皆古經定名。
他如《多方》、《多士》、《梓材》之類,皆非定名。無定之名,《風》詩《雅》、《頌》之屬是也。皆以章首二字為名。諸子傳記之書,亦有一定之名與無定之名,隨文起例,不可勝舉;其取辨甲乙,而無深意,則大略相同也。象數之書,不在其例。夫子沒而微言絕,《論語》二十篇,固六藝之奧區矣;然《學而》、《為政》諸篇目,皆取章首字句標名,無他意也。《孟子》七篇,或雲萬章之徒所記,或雲孟子自著,要亦誦法《論語》之書也。
《梁惠王》與《公孫丑》之篇名,則亦章首字句,取以標名,豈有他哉?說者不求篇內之義理,而過求篇外之標題,則于義為鑿也。師弟問答,自是常事,偶居章首而取以名篇,何足異哉?說者以為衛靈公與季氏,乃當世之諸侯大夫,孔子道德為王者師,故取以名篇,與《公冶》、《雍也》諸篇,等于弟子之列爾;《孟子》篇名有《梁惠王》、《滕文公》,皆當世之諸侯,而與《萬章》、《公孫丑》篇同列,亦此例也;此則可謂穿鑿而無理者矣。
就如其說,則《論語》篇有《泰伯》,古聖賢也。《堯曰》,古聖帝也。豈亦將推夫子為堯與泰伯之師乎?《微子》,孔子祖也。《微子》名篇,豈將以先祖為弟子乎?且諸侯之中,如齊桓、晉文,豈不賢于衛靈?弟子自是據同時者而言,則魯哀與齊景亦較衛靈為賢,不應取此也。晏嬰、蘧瑗,豈不賢于季氏?同在章中,何不升為篇首,而顧去彼取此乎?孟子之于告子,蓋卑之不足道矣。乃與公孫、萬章,躋之同列,則無是非之心矣。執此義以說書,無怪後世著書,妄擬古人而不得其意者,滔滔未已也。
或曰︰附會篇名,強為標榜,蓋漢儒說經,求其說而不免太過者也。然漢儒所以為此,豈竟全無所見,而率然自伸其臆歟?余曰︰此恐周末賤儒,已有開其端矣。著書之盛,莫甚于戰國;以著書而取給為于祿之資,蓋亦始于戰國也。故屈平之草稿,上官欲奪,而《國策》多有為人上書,則文章重,而著書開假借之端矣。《五蠹》、《孤憤》之篇,秦王見之,至恨不與同生,則下以是于,上亦以是取矣。求取者多,則矜榜起,而飾偽之風亦開。余覽《漢。藝文志》,儒家者流,則有《魏文侯》與《平原君》書。讀者不察,以謂戰國諸侯公子,何以入于儒家?不知著書之人,自托儒家,而述諸侯公子請業質疑,因以所問之人名篇居首;其書不傳,後人誤于標題之名,遂謂文侯、平原所自著也。夫一時逐風會而著書者,豈有道德可為人師,而諸侯卿相,漫無擇決,概焉相從而請業哉?必有無其事,而托于貴顯之交以欺世者矣。《國策》一書,多記當時策士智謀;然亦時有奇謀詭計,一時未用,而著書之士,愛不能割,假設主臣問難以快其意。如甦子之于薛公及楚太子事,其明征也。然則貧賤而托顯貴交言,愚陋而附高明為伍,策士夸詐之風,又值言辭相矜之際,天下風靡久矣。而說經者目見當日時事如此,遂謂聖賢道德之隆,必藉諸侯卿相相與師尊,而後有以出一世之上也。嗚呼!此則囿于風氣之所自也。
假設問答以著書,于古有之乎?曰︰有從實而虛者,《莊》、《列》寓言,稱述堯、舜、孔、顏之問答,望而知其為寓也;有從虛而實者,《屈賦》所稱漁父、詹尹,本無其人,而入以屈子所自言,是彼無而屈子固有也,亦可望而知其為寓也。有從文而假者,楚太子與吳客,烏有先生與子虛也;有從質而假者,《公》、《谷》傳經,設為問難,而不著人名是也。後世之士,詞�鐫澹 識喙鍆校 琳咧 荒嗉R病?賈室贍眩 �} 婷 徊壞悶淙耍 砸饌浦 虺隻蛭剩 制湟孕楣怪 裕 蠛筧艘病= 樂 鮒 椋 嗖荒 笠印@碇 準 擼 謊鑰梢玻槐賾 災 北視謔椋 湟囁梢病W髡弒賾 櫛剩 蛞延匾櫻槐賾 櫛剩 蟯屑滓遙 殖隻蛭剩 鑰晌 病1�} 艘允抵 蠔嗡狄玻殼宜 姓擼 直厝⊥ 畢嚶脛芐 儆猩 咭玻 裨蠆蛔鬩員臧褚玻恢寥Σ淥 冠滴手 淙順醪恢 玻 灰轡芎 殼椅蝕鷸 澹 收弒厙常 鷲弒厴睿晃收哂蟹牽 鷲弒厥恰=裎蓖杏諼蝕穡 淺R隕釙沂欽咦雜瑁 鄖城曳欽哂樅艘玻 灰啾『 烤 又 謚 觶 蹲閬雲湟澹 窞欠侵 校 涔 釁淙耍 探 湫彰 嬤液瘢 霰疚奘撬刀 孔 諶撕 課莧艘勻: �獢@艘鄖罄 室砸旌 殼椅撓釁鴟 儆諞逵形蝕穡 竊蛟謨諼氖圃蛉唬 醪還賾諞逵蟹 湟玻惶扔詿碩 絛胛恃桑 潛賾薅 諒 咭病=衲俗 擻蘼 怨┬鹽鬧 鴟 桑 蚴羌僂乒僖砸對弦病N粲芯酉鋁哦 魘 瞎僬擼 瞎僬僦 視 懲乒僬咄 br />
上官詰之,其人復吟詩以自解,而結語雲問某推官。推官初不知也,惶懼無以自白,退而詰其何為見誣,答曰︰非有他也,借君餃以葉韻爾。
問難之體,必屈問而申答,固非義理有至要,君子不欲著屈者之姓氏也。
孟子拒楊、墨,必取楊、墨之說而闢之,則不惟其人而惟其學。故引楊、墨之言,但明楊、墨之家學,而不必專指楊朱、墨翟之人也。是其拒之之深,欲痛盡其支裔也。蓋以彼我不兩立,不如是,不足以明先王之大道也。彼異學之視吾儒,何獨不然哉?韓非治刑名之說,則儒、墨皆在所擯矣。墨者之言少,而儒則《詩》、《書》六藝,皆為儒者所稱述,故其歷詆堯、舜、文、周之行事,必藉儒者之言以辨之。故諸《難》之篇,多標儒者,以為習射之的焉。此則在彼不得不然也,君子之所不屑較也。然而其文華而辨,其意刻而深,後世文章之士,多好觀之。惟其文而不惟其人,則亦未始不可參取也。
王充《論衡》,則效諸《難》之文而為之。效其文者,非由其學也,乃亦標儒者而詰難之;且其所詰,傳記錯雜,亦不盡出儒者也;強坐儒說,而為志射之的焉,王充與儒何仇乎?且其《問孔》、《刺孟》諸篇之辨難,以為儒說之非也,其文有似韓非矣。韓非絀儒,將以申刑名也;王充之意,將亦何申乎?觀其深斥韓推鹿馬之喻以尊儒,且其自敘,辨別流俗傳訛,欲正人心風俗,此則儒者之宗旨也。然則王充以儒者而拒儒者乎?韓非宗旨,固有在矣;其文之雋,不在能斥儒也。王充泥于其文,以為不斥儒,則文不雋乎?
凡人相詬,多反其言以詬之,情也;斥名而詬,則反詬者必易其名,勢也。
今王充之斥懦,是彼斥反詬,而仍用己之名也。
【 譯文】
書有序文,是用來說明著書宗旨的,不是為著美觀用的。為一篇而作的序,是為了說明一篇的宗旨。至于篇目相承,先後次序,古人有的是依據義例而定的,也有與義例無關的,概括其書的要旨而安排次第,沒有什麼勉強的。《 周易• 序卦》 二篇,說明六十四卦排列次序的意義,《 乾》 、《 坤》 、《 屯》 、《 蒙》 四卦以下,每卦前後相承都有說明。《 易經》 的意義雖然不完全在這里,但這也是《 易經》 本身所具備的意義,而不是勉強加上去的。我看後人為書作序,卻未得其解。著作本來的旨意,並沒有篇目次序士前後相承的義例,看到古人而心生羨慕,便也為每篇作序。隨便填上一些空泛的言辭,勉強聯結幾句韻語,便成為“故作某篇第一”, “故述某篇第二”,自認為是仿效淮南王劉安、太史公司馬遷、班固、揚雄,多麼糊涂呀!創作某文傳述某文,誠然我是听說過的,故為第一故為第二,這個道理又在哪里呢?就像《 序卦》 ,《 屯》 卦次于《 乾》 、《 坤分二卦之下,一定有它的含義。充滿天地之間的是萬物,這就是《 屯》 卦次于《 乾》 、《 坤》 二卦之下的意義。《 序卦》 言“所以承接《 屯》 卦”的意思,是說不可以嘗需》 、《 訟》 諸卦相接,而一定要承接《 屯》 卦的緣故。《 蒙》 、《 需》 以下,也不過像這樣而已。這就是《 序卦》 為什麼要說明各卦次第的原因。後人為篇作序,不過說此篇不可不作罷了。一定要在某篇前某篇後的次序上,勉強連接成文,哪有不可互換的道理,就像《 屯》 、《 蒙》 那樣前後相次嗎?那麼模仿《 周易》 的序,還不如《 詩經》 、《 尚書》 的序那般得體。《 詩經》 、《 尚書》 的篇次,難道完全沒有義例可尋嗎?但一定要說某篇如何而承接某篇,則沒有這個道理。六經垂示教訓,它們的道理準則是一樣的,何必要稱贊《 周易》 的序而不滿意《 詩》 、《 書》 的序呢?趙岐的《 孟子篇序》 ,尤為穿鑿附會而不可取。
書是為象數而作的,其篇章的次第關系便可以用象數來探求;其書原本與象數無關的,一定要探求其象數來證實它,那就很牽強了。揚雄的《 太玄經》 九九相重為八健一,司撼光的《 潛虛》 五五相重為二十五,都是仿照《 易經》 撰寫的抓其數目先確定下來然後再撰文,所以它的篇章如同兵法中軍隊的編制,可以大約計算到。司馬遷著《 史記》 百三十篇,自稱能繼承政治清明的時代、接續孔子的《 春秋》 ,確實如此,它是夏商周三代之後的絕作。但他自己擬定的條例,也有過當的地方。本紀十二篇,暗中效法《 春秋》 的十二公。《 秦本紀》 分割秦莊襄王以前另為一卷,而最後止于漢武帝時代,為之作《 今上本紀》 ,很明顯是為了分開多佔篇幅,想讓它符合十二這個數字。孔夫子作《 春秋》 ,著作完成後規則才確定下來,紀元有十二國君,因為所處的時代恰好是這樣,原本不是紀十三君便已經滿了,紀十一君便有虧缺。漢代儒生探求古人著作,多拘泥于表像,像司馬遷這樣有見識的,仍不能不受影響,所舉十二紀就是這種情況。但也只是本紀而已,其他篇目未必都有特別的用意。而研究《 史記》 的人大多喜歡附會,說十二本紀仿效十二月,八書仿效八風,十表仿效十千,三十世家仿效一月三十天,、七十列傳仿效七十二候,一百三十篇仿效一歲加上一個閏月,這些都是支離破碎很難弄明白的。即使如他們所說,那麼表如果仿效十干,本紀便應當是仿效十二地支,難道皇帝本紀會倒過來使用表示地數的十二支,而王侯卻使用表示天數的十干嗎?未滿三年,憑什麼去仿效添加閏月?七十二候,為什麼缺少了二個?根據其名稱來探求它們的實質,到處都是互相矛盾的地方。但是撰寫、研究子書史書的學者多沿用這種學說,或者取陰陽奇偶進行解說,或者用五行相生進行解說,篇幅少的則合並在三五個篇章中,多的則相配到百一}一個篇章,寧可把野鴨的短腿接長、白鶴的長腿截短,總歸要使篇章與象數相符合。《 孟子卜匕篇,一定要依據日月五星來解說;屈原的《 九歌》 ,卻與九章之數不合。近代如鄧氏《 函史》 所分的老陽、少陽等,《 景岳全書》 所分的八方八陣,那又與兒戲相差多少呢?
古人著書為文章取名,只是為了區別甲篇、乙篇,沒有什麼深意。六經中的文章,現在都能讀懂。大概有固定不變的名稱與不固定的名稱兩類,但總歸都是為了區別甲篇、乙篇,並非有何深意︰固定不變的名稱,如典、漠、貢、範之類就屬于此;如《 尚書分中的《 帝典》 、《 皋陶謨》 ,《禹貢》 、《 洪範》,都是古代經書中固定的名稱;其他如《 尚書》中《多方》 、《 多士》 、《 梓材》 之類的,都不是固定不變的名稱。不固定的名稱,《 風詩》 、《雅》 、《 頌》 之類就屬于此。其詩都是以章首二字作為詩題的。諸子傳記這類書,也有固定的名稱與不固定的名稱,根據文章內容而確定體例,這是不勝枚舉的。但它們只是為了區別甲、乙而沒有深意,卻大致是相同的。象數方面的書,不在此例之中。孔夫子去世後微言大義就斷絕了,《 論語》 二十篇,自然是儒家經典的深奧所在了。然而《 學而》 、《 為政》 等篇目,都是取用章首的字句作篇名的,沒有其他的意義。《 孟子》 七篇,有的說是萬章等弟子所記,有納說是孟子自己撰寫的,要之也是稱煩效法《 論語》 一書的。《 梁惠王》 與《 公孫丑》 的篇名,那也是章首的字句,取來標作篇名,哪有別的意思呢了解說者不求篇中的思想內容,而過于講求篇外的標題,那麼在義理上來說就顯得牽強附會了。老師學生互相問答,自然是平常的事情;偶然處于篇首而用來作為篇名,有什麼值得驚異的呢?解說的人以為衛靈公與季氏,是當代的諸侯、大夫,孔子的道德為王侯所效法,故取來作為篇名,與《 公冶長》 、《 雍也》 等篇一樣,都同屬于弟子之列;《 孟子》 篇名有《 梁惠王》 、《 滕文公》 ,二人都是當代的諸侯,而與《 萬章》、《公孫丑》二篇同在弟子之列,也是這一體例。這可說是穿鑿時會而沒有道理了。即使如他所說,那麼《 論語》 有《 泰伯》 一篇,泰伯是古代的聖賢;有《 堯曰》 一篇,堯為古代的聖明君主,難道也將把孔子推為堯與泰伯的老師嗎?微子,是孔子的祖先,以微子作為篇名,難道將把祖先當作學生嗎?況且諸侯之中,如齊但公、晉文公,難道不比衛靈公更賢明嗎?弟子自然是從同時代這個角度說的,那麼同時代的魯哀公與齊景公也比衛靈公更賢明,不應該取衛靈公。晏嬰、蓮緩,難道不比季氏更賢明嗎?同在一篇中,為什麼不把他們安排到篇首,卻反而舍彼而取此呢?孟子對于告子,大概是輕視他的以為不屑一提,卻也與公孫丑、萬章升到同等的地位,可見對此沒有什麼褒貶的用意。持這種觀點來解說古書,難怪後人著書,妄自效法古人卻不能真正理解佔人用意的人,正在連續不斷地涌現。
有人說︰附會篇名,強作品評,大概是漢代儒生解說經書,探求篇名之意而不免太過分的緣故。但漢代經師之所以這樣做,難道竟然完全沒有一點依據而輕率地申述自己的臆說嗎?我回答說︰這恐怕在周代末年卑微的儒生已經開了頭。著書的盛況,沒有能超過戰國時期的了;把著作用作謀求傣祿的憑借,大概也始于戰國。所以屈原的草稿,上官大夫想奪為己有,而《 戰國策》 中也多有為他人上書之事,因此文章受到重視而著書也打開了假借他人之手的門路。《 五蠹》 、《 孤憤》 兩篇文章,秦王看見後,以至恨不能與作者同時而生,這麼說下面的人用文章來求取祿位,國君也是憑文章來選用人的。通過文章求取祿位的人多了,那麼夸耀標榜便逐漸興起而粉飾假托之風也出現了。我翻閱《 漢書• 藝文志》 儒家類的著作,便有《 魏文侯》 與《 平原君》 兩種書,讀者不了解情況,認為戰國時的諸侯、公子怎麼歸人到儒家?不知道是著書的人自托于儒家,敘述諸侯、公子向他請教學業提出疑難,因而以請教學業者的名字作為篇名放在卷首。其書沒有流傳下來,後人誤解標題的名稱,于是便認為是魏文侯、平原君自己所撰寫的。短時間內追逐時尚而著書的人,哪有道德可稱為人的老師,使諸侯卿相毫無選擇,一律跟隨他來請教學業呢?一定是本來沒有這種事而假托于所交游的顯貴來欺世盜名的人。《 戰國策》 一書,多記當時謀士的智謀,但也時常有奇謀詭計一時間沒被國君用上,著書的人又不能忍痛割愛,便假設主客互相問對辯難以求心中快慰,如甦秦對薛公及楚太子之事,就是一個明顯的例證。貧賤之人而依托顯貴交相進言,愚陋之人而攀附高明之士作為同類,謀士夸耀欺詐的風氣,又恰逢以言辭互相炫耀之際,天下之人競相仿效已經很久了。而解說經書的儒生眼見當日時事如此,便認為有崇高道德的聖人賢士,一定要借重諸侯卿相一起來拜師推許,然後才有辦法出人頭地超越一世之上。唉!這是囿于當時風氣而產生的錯誤看法。
假設問答來著書,在古代就有嗎?回答說︰有的看起來實有其人而實際上並無其事,如《 莊子》 、《 列子》 中的寓言敘述堯與舜、孔子與顏回的問答,一望就知道它是有所寄托的;有的看起來為虛構而實際上並不虛誕,如屈原辭賦中所稱的漁父、詹尹,原本沒有這些人,而加進屈原自已所說的話,那麼漁父這些人是不存在,但屈原固然是有的,這也可一望而知它是有所寄托的。有的假托很有文采,如枚乘《 七發》 中的楚太子與吳客,司馬相如《 子虛》 中的烏有先生與子虛;有的假托很質樸,如《 公羊傳》 、《 敦梁傳》 解釋經文,假設間難而不寫出間答者的名字,就屬于這一類。後代的人,鋪陳辭藻,大多是些奇異的假托,因為知道讀者對此不會拘泥形跡。考辨質問其中的疑難,必定知道他的真名;沒有其人而憑主觀推測,便稱“或問”,害怕以虛構的言論誤了後人。近代撰述的書,我不能沒有疑惑。顯而易見的道理,不說是可以的。一定要說它,徑直寫人書中,那也是可以的。作者一定要假設問答,便已經顯得迂拙了。一定要假設問答,或者托之甲、乙,或者稱“或問”,都是可以的,而一定要標寫人名來坐實它,卻又是什麼道理呢?而且所假托的人,又一定是取用同時代的與他有交往而且還略有聲望的人,否則不足以標榜自己。到取來他的著作而回頭追問文中的問難者,那人卻一點也不知此事,豈不是很冤枉嗎?況且問答之體,提間的內容一定很淺顯而回答的卻一定很深奧,提間內容有錯誤而回答的東西必定是正確的。現在偽托于問答,這是常把深奧與正確的東西歸為自己,而把淺陋與錯誤的東西推給別人,豈不是很不厚道嗎?君子對于著述,如果足以表明文義而評判是非,即使真有其人,還將遮掩他的姓名以保存忠厚的用心,更何況原本沒有此說而強行加在別人頭上呢?誣陷人來獲取名聲,與搶劫人來謀取錢財,有什麼不同呢?況且文章的起伏變化,往往借助于內容上的有問有答,這本來取決于文章氣勢變化所致,與文義上的埋伏隱匿一點也沒有關聯。倘若在這個地方還必須發問,這一定是愚蠢而又最淺陋的人。現在把別人推到愚蠢淺陋的境地,而供作自己文章起伏之用,這便如同借推官這個頭餃來押韻一樣。從前有個身為僚屬的人吟詩毀謗上司,上司把他叫來,恰好與某位推官同時進見。上司責問他,那人又吟詩來自我辯解,詩的末尾說“問某推官”,那位推官從來不知道此事,惶恐不安無法自我表白。出來以後推官責問那人為什麼誣陷他,那人回答說︰“沒有別的緣故,只是借您的官餃來押韻罷了。”
潔問辯難的體例,必定要使問方受屈而讓答者充分申述,所以如果不是在儒家經義道理上有至關重要的關系,君子不希望標明問方的姓氏。孟子抵制楊朱、墨翟,一定要選取楊、墨的學說來批駁它,便不只是針對他們本人而是針對他們的學說。所以引用楊朱、墨翟的言論,只是表明楊、墨兩家的學說,而不一定專指楊朱、墨翟自己本人。這表明孟子的抵制很深刻,希望徹底清除他們的流派。大概因為彼此兩種學說不能同時共存,不這樣做不足以闡明先王的大道。那些異端邪說對待我們儒學,何曾不是這樣呢?韓非研究刑名之說,那麼儒、墨兩家學說都在他所擯棄之列。墨家的言論很少,而儒家則有《 詩》 、《 書》 六經,都為儒生所稱述,所以韓非對堯、舜、文王、周公事跡的一一誹謗,必須借儒家的言論來進行辯駁。所以他的諸篇《 難》 文,大多標明儒家人物作為練習射箭的靶子,這在他來說也是不得不如此,因此君子不屑于與之計較。然而韓氏之文華美善辯,其用意深刻,後世寫文章的人大多喜歡讀它。只看他的文章而不管他的為人,那也未嘗不可用作參考。王充的《 論衡》 ,就是仿效諸篇《 難》 文而寫作的。仿效韓氏的文章,不是出于其學說的需要,竟然也標明儒者而對他進行責難;而且他所進行的責難,文中援據的傳記之書錯雜而出,也不完全出于儒家。強行加在儒家頭上而作為射擊目標的靶子,王充與儒家有何怨仇呢?而且他的《 問孔》 、《 刺孟》 等篇的論辯責難,認為儒家學說是錯誤的,其文有些像韓非的風格。韓非排斥儒學,是為了闡述刑名之說。王充的用意,又是為了闡明什麼呢?觀看他嚴厲駁斥韓非鹿與馬的比喻來尊崇儒學,而且他自己作敘說,要辨別世俗流傳的訛誤,想糾正人心風俗,這都是儒家的宗旨。既然如此,那麼王充是以儒者來排斥儒者嗎?韓非的宗旨,固然是存在的。他的文章意味深長,並不在于能斥責儒家。王充學習韓非的文章而沒有消化好,以為不斥責儒家,文章便沒有深長的意味嗎?大凡世人互相辱罵,大多會反過來用對方的語言去辱罵對方,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指名道姓地辱罵,那麼用對方的話反罵對方就必定要改換其名字,這是必然的。現在王充貶斥儒家,這是他在借用對方的語言反罵對方卻仍然使用著自已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