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東之學,雖出婺源,然自三袁之流,多宗江西陸氏,而通經服古,絕不空言德性,故不悖于朱子之教,至陽明王子,揭孟子之良知,復與朱子抵牾;蕺山劉氏,本良知而發明慎獨,與朱子不合,亦不相詆也。梨洲黃氏,出蕺山劉氏之門,而開萬氏弟兄經史之學;以至全氏祖望輩尚存其意,宗陸而不悖于朱者也。惟西河毛氏,發明良知之學,頗有所得;而門戶之見,不免攻之太過,雖浙東人亦不甚以為然也。
世推顧亭林丘為開國儒宗,然自是浙西之學。不知同時有黃梨洲氏,出于浙東,雖與顧氏並峙,而上宗王、劉,下開二萬,較之顧氏,源遠而流長矣。顧氏宗朱,而黃氏宗陸。蓋非講學專家,各持門戶之見者,故互相推服,而不相非詆。學者不可無宗主,而必不可有門戶,故浙東、浙西,道並行而不悖也。浙東貴專家,浙西尚博雅,各因其習而習也。
天人性命之學,不可以空言講也。故司馬遷本董氏天人性命之說,而為經世之書。儒者欲尊德性,而空言義理以為功,此宋學之所以見譏于大雅也。
夫子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此《春秋》之所以經世也。聖如孔子,言為天鐸,猶且不以空言制勝,況他人乎?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于人事者。三代學術,知有史而不知有經,切人事也。後人貴經術,以其即三代之史耳。近儒談經,似于人事之外,別有所謂義理矣。
浙東之學,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此其所以卓也。
朱陸異同,干戈門戶,千古桎梏之府,亦千古荊棘之林也。究其所以紛論,則惟騰空言而不切于人事耳。知史學之本于《春秋》,知《春秋》之將以經世,則知性命無可空言,而講學者必有事事,不特無門戶可持,亦且無以持門戶矣。浙東之學,雖源流不異,而所遇不同。故其見于世者,陽明得之為事功,蕺山得之為節義,梨洲得之為隱逸,萬氏兄弟得之為經術史裁。
授受雖出于一,而面目迥殊,以其各有事事故也。彼不事所事,而但空言德性,空言問學,則黃茅白葦、極面目雷同,不得不殊門戶,以為自見地耳。
故惟陋儒則爭門戶也。
或問事功氣節,果可與著述相提並論乎?曰︰史學所以經世,固非空言著述也。且如六經,同出于孔子,先儒以為其功莫大于《春秋》,正以切合當時人事耳。後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則吾不得而知之矣。學者不知斯義,不足言史學也。整輯排比,謂之史纂,參互搜討,謂之史考;皆非史學。
【 譯文】
浙東學派,雖然出于姿源朱熹,但自從三袁等人以來,大多宗仰江西陸九淵,不過通曉經學信從古人的學者,絕不空談德性,所以也不違背朱子學派的宗旨。到王陽明高舉起孟子“良知”的大旗,才又與朱子學說相對抗。鼓山先生劉宗周以“致良知”為根本而提倡“慎獨”之說,與朱子學說不合,也不低毀朱子。梨洲先生黃宗羲,出于劉宗周的門下,開創了萬氏弟兄的經史之學的基業,延續到全祖望等人還保存了前賢的傳統,尊崇陸氏心學但又不違背朱子理學。只有西河毛奇齡,闡發“良知”之說,頗有所得;但由于門戶派別的偏見,不免對朱子攻擊得太過分了,即使是浙東人也不太以為然。
有關天道與人道、性理與天命的學說,不可用空洞的話傳述,所以司馬遷根據董仲舒的天人感應學說而著成可以治理國家的《 史記》 。儒生想尊崇德性,卻空談義理來取代實際的功用,這就是宋代理學之所以受到有德有識之士譏刺的緣故。孔夫子說︰“我想把儒家大道寄托在抽象的說教中,還不如通過具體的歷史事件表現得那樣深切明顯。”這就是《 春秋》 之所以可以治理國事的緣故。聖明如孔子,他的言論是代天發布命令,尚且不憑空洞的言論取勝,何況是他人呢?所以善于談論天人、性命的人,沒有不切合于人事的。夏商周三代的學術,知道有史書卻不知道有經學,因為只講究切合人事。後人重視經學,就因為它是三代的歷史。近代儒生談論經學,似乎在人事之外另有所謂的義理。浙東學派,談論性命的人必定研治史書,這就是它能取得卓越成就的緣故。
朱子、陸子之學互有異同,兩派各守一家互相攻擊,這是千古以來收藏手銬腳鐐的府庫,也是千古以來荊棘叢生之處。推究它為什麼這樣紛紜繁雜,只在于眾口宣騰空洞的理論而不切合人事而已。知道史學根源于《 春秋》 ,知道《 春秋》 是用來治理世事的,便知道性理天命是不可以憑空談論的,而講學的人必定有具體之事可習,這不僅沒有派別可以堅守,也將無法堅守門戶。浙東學派,雖然源流沒有差異,但各自的遭遇不同。所以他們表現于世的,王陽明得到的是建立功業,敢山先生得到的是節操正義,黃梨洲得到的是隱逸不仕,萬氏兄弟得到的是經史之學。傳授雖然出于同源,而面目卻迥然不同,是因為各有自己的事業要做的緣故。他們不從事所干的具體事業,而只是空談“德性”,空談“問學”,那麼就像黃茅白葦一樣整齊單一,面目極為相似,不得不另立門戶作為自我表現的處所。所以只有淺陋的儒生才會爭立門戶。
有人問︰事業功績、志氣節操,果真可以與著述相提並論嗎?回答說︰史學之所以能夠治理世事,固然不是空洞談論的著述。況且就像六經都同出于孔子,前輩儒者以為治世之功最大的是《 春秋》 ,正因為它切合當時的人事。後世談論著述的人,舍棄現實而追求古代,舍棄人事而談論人性天命,對這個我卻不得而知了。學者如果不知道這個道理,便不足以與他談論史學。整理編輯排比,叫做史篡;互相參證搜集探求,叫做史考,都不是史學。
